阿莫。

冯玉的惬意一下子顿住。

她不得不立刻睁开眼睛,赶走脑中浮现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因为单是这么想一想,心里就是一阵钝痛。

那是她的枕边人,是目前在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最符合“亲人”这一定义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寂静的温泉室中,冯玉又一口气叹出。

她出来才不过三天,但因为行出太远,又换了国度,竞觉得草原生活已经有些模糊了。就连分别的悲伤,也因接踵而至的挑战、无处不在的危机,而逐渐稀释淡化。

这是她的幸运,她是远走的那一个。

可她实在难以想象留在原地的人要怎么办--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睁眼看到的还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只是那个本应日日见到的人,已经不在了。“阿莫……“冯玉看着蒸腾而上的水汽,忍不住喃喃出声。正在此时,门忽地被打开,冯玉也吓得“扑通”一声把自己掩进水里。两个男仆因此又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一面将换洗衣物放下,一面提醒她:“池子边的是香波,可以用来洗头发,也可以洗身上……就是你们中原的皂角另一个纠正他:“不一样的,中原好像还会拿皂角洗衣服”冯玉瑟缩在水池里,但她不明白为什么是她缩着一-咱不是女尊吗,她洗澡男人不是应该羞涩地避开吗?

懵虽懵,但还是应了一声:“额,谢谢……”于是男仆们又笑呵呵地相伴着出去了。

眼看着门关起后,冯玉才重新从水里浮上来。情绪被这种事打断让她很不爽,不过现在确实也不是被情绪裹挟的时候。北地已经回不去了,西域也不是久留之地,冯玉现在的目标很明确一一第一,和小佳汇合;第二,去中原当官。

她不知道小佳能否获准进入这个"莎妮城",如果不能的话,从她开始消耗那桶驼奶算起,三到五天内总要成功接头才行。而冯玉现在既然已经进城,那么短期目标又有三项一一第一,获取更多补给;第二,得到前往中原的路线图;第三,偷回卡其。思路正顺着,门却又被打开了,冯玉又是条件反射地一躲。她爹的,还是那俩。

冯玉也不知道他俩到底在开心什么,一边走来一边笑音不断:“擦身的棉布给你放在这里啦。你可别把自己闷坏了,真要是晕在里面,还得我们把你捞上来………

冯玉一边伸手抠香波用,一边在水里咕噜咕噜:“谢、谢谢……我会注意。”然后他俩又笑呵呵地走了。

冯玉再从水里出来,皱着眉头往头发上抹香波。别说,还真挺香,一股子玫瑰花味…

“砰”一声,门又开了,冯玉总算没忍住直接发起火来:“有完没完了你们俩?我这正光着身子洗澡呢,还有没有点礼貌了?我确实是来还债的,但我就没点尊严了吗?就喝了你们一点骆驼奶又不是欠了你们几百万,有必要这样吗?!一时间,万籁俱寂。

来的确实还是那俩男仆,只是都不笑了,就这么被吼得卡在了门缝里。文静的那个怔住片刻,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活泼的那个倒是壮着胆子走了进来,但腿肚子也哆嗦。冯玉这次没把身子往水下藏了,就这么袒露着,果不其然那男仆也不敢抬头看,只是把手上的托盘放下:“少主说、说你喝了生驼奶一直吐,让我们熬点治肠胃的药送来。”

话毕眼泪也啪地掉下来,看上去颇为委屈地嗔一句:“凶什么啊。”然后带着点脾气似的快步出去了。

这都是啥。

冯玉真就不懂了,不是笑就是哭,这驼驼人感情是不是也太充沛了点。不过总算是可以清净地洗个澡了。她爬出池子用香波细细涂遍全身,然后重又下水搓洗干净,洗得差不多时刚好药也不烫了,便端过碗来把药喝掉。原本只是泡泡澡暖暖胃,身体就已经舒服不少了,再加上这汤药一喝,更觉得胃中柔暖。

冯玉满足地喟叹一声,起来擦身换衣。

驼驼人给她准备的是驼驼服饰,绣着金线的墨绿丝绸配上灰紫色的皮毛背心一一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动物的毛,软得跟云朵一样,一点硬毛没有,和狼皮完全不同。

头发冯玉反正是尽量擦了,但还是向下滴着水,不过以这沙漠的干燥气候,出去要不了两分钟估计也就干了。

这其实让她有点不习惯,因为桀人不编好头发是不会出门见人的,披头散发的样子对她们来说很不体面。

但冯玉想着算了,她又不是桀人。

于是最后整一整自己的装束,做一下深呼吸,像刷新了一个好身体一样出门去……

险些和门口的人撞个满怀。

冯玉一个急刹,定睛一看,原来是绑她回来的驼驼妹妹。也不知道她又是杵在门口干嘛,反正冯玉突然出来把她也吓了一跳,惊得连退两步。

然后她堪堪站稳,抬起头来,看着冯玉这身穿驼驼服饰、披着乌黑湿发的模样……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驼驼妹妹的脸在飞快地涨红。但冯玉并不关心她脸红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很快便学着之前看到的礼仪,将右手放在左肩,俯身行礼道:“多谢少主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