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顾珩之打断苏氏的话,眉峰拢皱,已是及不爱听母亲说的这些编排之言。
“总之我不准!”苏氏猛地站起身,“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母亲,老实待在家里,等着和嘉元县主成亲!”
又是这样的说辞。
顾珩之心里涌上疲惫和无奈。他知道他的婚事是麻烦事,也猜到母亲会不准他退掉与嘉元县主那边的婚事,却没想到母亲态度会这般坚决。见母亲在气头上,他也不急于一时与母亲争辩,只好道:“母亲莫动怒,此事改日再说。我先去云家一趟。”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叮嘱小厮:“别忘了带着我路上买的红豆酥……”
看着小儿子往外走的背影,苏氏忽然“哎呦”一声,眼皮一翻,身子朝一侧栽歪而去。
——装昏。
·
云家。
苏氏走了之后,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云宝璎忽然蔫了,时不时偷看一眼云洄的神色。
云洄立在方桌旁,正在沏茶。
“阿姐……”云宝璎嗡声,“我是不是太……粗俗了?咱们都回京了,我再那样说话是不是不太好?有点影响咱们家名声了……”
云宝璎已经很收着了。她七岁就流落市井,最艰难的时候从狗嘴里抢过馒头,早把幼时京中高门贵女的那一套忘个干净。
“你若担心这个,那倒是无妨。名声这东西,最是无关紧要。只是我以前教过你,不要动不动把自己气得不行。自己不生气,让对方受气才对。”云洄端起一杯温度适宜的花茶,递给云宝璎。“气大伤身,什么都没有健健康康重要。”
“没忍住……”云宝璎灌了一大口花茶润润冒火的喉咙。“只是阿姐,你怎么就一点不生气呢?”
云洄想了想,说:“还好吧。”
苏氏确实不是良善之辈,可这几年云洄见多了要人性命的真正凶恶歹毒之人。她经历的多了,哪那么容易因为一些言语动怒呢。
丫鬟急匆匆小跑迈进门槛,皱着眉禀:“不好了,老太太又发病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立刻往老太太屋子去。
·
“我的小朔——”老太太抱着个枕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她已经哭哑了嗓子,声线尖利地一遍遍呼嚎着。
她声音忽然低柔慈爱起来,浑浊的目光注入温柔,望着怀里的枕头。“小朔,跟祖母回家,祖母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藕丸子。你要乖乖听话哦……”
“啊——不要!不要!要杀就杀我——”老太太突然又丢了怀里的枕头,惊恐地哭嚎起来。
云洄赶来,立在门口看着祖母发病的样子,蹙眉问:“安神汤呢?”
“在煮了,马上能端过来!”
“去寻月溯了吗?”
“派人去寻了!”
丫鬟话音刚落,就有人喊月溯来了。
云洄回头。
小院里聚满了人,人群自觉朝两侧让开,露出半开的暗红木栅院门。
一身雪衣的月溯跨进小院,朝这边走来。他走得那样快,翩飞的洁净衣摆几乎与身后的皑雪相融。
斯人若玉,质如冰雪。
“祖母,我回来了。”月溯蹲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眯着眼睛去看月溯,慢慢笑起来。“小朔,你怎么才回来啊?藕丸子要凉喽……”
云洄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阿姐,安神汤端来了。”一人说。
另一人说:“阿姐,外面冷,进屋吧。”
云宝璎说:“阿姐,你回去休息吧。祖母这边有我们。”
月溯转过头。屋内光线晦暗,屋外皑雪映着暖阳明亮得发白。他的阿姐被簇拥着。院子里这些人,都是八年间云洄收留的“手足”。
可月溯很讨厌他们。那一声声“阿姐”刺耳极了。
月溯更讨厌云宝璎,因她身体里流着与阿姐相近的血。是讨厌,更是嫉妒。他多想自己身体里流着和阿姐一样的血。
那个死了个云朔最为可恨,死得那么惨,让阿姐心心念念多年。若他死了,一定要比那个云朔死得更抢眼才行。
月溯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一瞬涌出的贪念。
阿姐若是他一个人的阿姐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