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曦看着那条回复,歪头想了两秒。
她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左手端着黄土高原的黑面馍,右手捧着克苏鲁的触手怪,坐在桌前左右互搏。
噗嗤一声,她没忍住笑出来了。
笑到肩膀发抖,赶紧伸手捂住嘴,怕隔壁客厅的洋姐听见以为她发疯。
手指落在屏幕上,快速打了一行字。
【在逃贝多芬】:“哈哈哈也是,我最近杂志拍多了脑子都不正常了[兔子捂脸jpg]”
发完之后,叶曦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
笑意还挂在嘴角。
确实离谱。
见深写的是泥土里刨出来的血和骨头,每个字都带着黄土高原的干裂。
造梦师写的是宇宙深处不可名状的疯狂,每个字都泡在深渊的冰水里。
这两种东西,怎么可能从同一个脑子里长出来?
就好象有人告诉你,贝多芬和德彪西其实是同一个人。
一个在暴风雨里锤钢琴,一个在月光下捻琴弦。
怎么可能呢。
叶曦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累糊涂了。
但笑意退下去之后,那丝微妙的东西没有跟着走。
它还在。
叶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打起了拍子。
嗒——嗒嗒——嗒——嗒嗒嗒——
这是她分析乐句结构时的老习惯。
遇到想不通的和声走向,手指就会自动找节奏。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截图保存的那两首诗。
左边,见深的《雪梅》。
右边,造梦师没有名字的回诗。
两张图并排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叶曦的目光在两首诗之间来回扫。
嗒——嗒嗒——嗒——
手指打的拍子越来越慢。
她试着用弹琴时拆解乐句的方式,把两首诗的平仄走向在脑子里“弹”了一遍。
第一句。见深在“春”上转。造梦师在“坤”上转。
第二句。气息停顿的位置,重合。
第三句。力度爬升的曲线,重合。
第四句。收束方式——先扬后抑,峰值落点,缓降节奏——重合。
每一次重合,桌面上的手指就顿一下。
四次。
四次全中。
叶曦抿了抿嘴唇,把手机锁屏,又点亮。锁屏,又点亮。
她不死心。
打开微博,搜“造梦师回诗分析”。
热搜词条下面挂着几十篇长文,点赞最高的那条来自李明朗教授,洋洋洒洒两千字,从格律、意象、用典三个维度拆得极细。
没有人提到节奏。
她不甘心地翻遍了全网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
无论是中文系博士的万字长文解析,还是粉丝圈的狂欢脑补,
所有人都在为诗词的意境、格调和藏头巧思争论不休。
唯独没有任何一个人,从节奏韵律重合的维度提出过半句质疑。
叶曦慢慢合上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
窗外金陵的夜漫进来,远处秦淮河的灯火隐约勾出一条柔软的弧线。
她好象是全网唯一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这个认知让她产生了两种完全矛盾的感受。
一种是荒谬。
几千万人在看,教授在分析,博士在写论文,没有一个人发现。
就她一个弹钢琴的,靠“手感”嗅出了不对劲。这本身就够离谱的。
另一种是……
她说不清。
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
更象是在一个巨大的交响乐团里,所有人都在演奏自己的声部,只有她听见了两把小提琴的弓弦摩擦方式一模一样。
但那两把琴分明坐在乐团的两端。
一把在最左边的第一小提琴席。
一把在最右边的低音区角落。
叶曦最终摇了摇头。
自嘲地笑了一声。
“大概真是想多了。”
她伸手关掉手机屏幕。
但关屏之前,她的拇指在那张双诗对照的截图上,停留了最后三秒。
然后屏幕暗下去,把那两首诗和她的疑问一起,收进了黑色的玻璃里。
……
江城,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看着叶曦那条带着“捂脸”表情的回复,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可乐罐搁在桌上,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淌。
她笑着把话题翻篇了。
但林阙知道,她没有真的翻篇。
叶曦刚才那段分析,从平仄转折点到气息停顿位,从力度爬升曲线到收束方式,条条框框拆得清清楚楚。
但没有一个人从音乐的维度去听两首诗背后的“手感”。
因为那是一个只有专业演奏者才拥有的感知信道。
普通读者读诗,读的是意思。
文学教授读诗,读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