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州,半山别墅。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斜切进来,在红木书桌上拉出一道锐利的光影。
陈嘉豪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的脸贴在一本摊开的《存在与虚无》上,右脸颊完美地复刻了半页萨特的排版纹路,口水把第267页洇出了一块深色的圆。
五个空掉的红牛罐歪七竖八地散布在桌面上,其中一个还卡在他骼膊肘下面,被压成了一个扁椭圆形。
“唉哟,什么时间了……”
陈嘉豪揉着后脑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伸手去够手机。
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整个人弹了起来。
锁屏页面被推送通知堆成了一面墙。
微博、乎知、龙的空论坛、文渊阁、红果网……
所有平台都在刷同一组关键词。
陈嘉豪使劲揉了揉眼睛,解锁手机,点开微博热搜榜。
前五名里占了三个。
他顺着热搜词条点进红果网官微的主页,第一条信息,白底黑字,竖排宋体。
“各守乾坤……
……别有香。”
陈嘉豪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目光定在了每句话的第一个字上。
各——执——风——华——
“nb!”
陈嘉豪一拳砸在大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嘴角是咧开的。
他是见深的铁杆,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但此刻看着造梦师这四行字,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卑不亢,那种划界而治的傲气,让他心服口服。
不是服输。
是纯粹的、文本层面的折服。
你出《雪梅》,我回藏头。
你说梅须逊雪,我说各守乾坤。
一来一回,干净利落,谁也没矮半分。
陈嘉豪打开文渊阁论坛,翻到那个挂了一整晚的置顶帖。
回复数早已经突破两万了。
他迅速定位到自己最后那条休战声明。
紧挨着下面,就是丹伊的回复。
两条留言并排挂在那里,下方密密麻麻全是跟帖。
“梅雪和解了,泪目。”
“这才是文学该有的样子。”
“两位大佬都是好样的,来日方长!”
陈嘉豪对着最后一条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根收不回来。
他退出论坛,转头看向面前那座由哲学书堆起来的小山。
萨特、海德格尔、加缪、尼采。
三十六个小时,五罐红牛,四种荧光笔。
他伸手柄那本被口水洇湿的《存在与虚无》合上,拿袖子擦了擦封面,
然后把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码整齐,依次插回了身后的胡桃木书架。
动作很轻,甚至有点仔细。
虽然大部分内容他到现在也没真正读懂。
但这三十六小时的恶补,让他脑子里那些原本乱糟糟的东西,好象被什么人拿梳子通了一遍。
以前只对文学感兴趣。
现在感觉……哲学这玩意儿。
好象,也没那么无聊。
……
与此同时。
华夏最北端,漠城。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沙沙地刮着玻璃,风声尖而细,象是有人拿指甲在挠铁皮。
丹伊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椅子上,旧外套裹着的身体缩成一团,
笔记本计算机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深陷的眼窝。
他已经盯着“各执风华”那张对照长图看了十五分钟了。
左边是漫天飞雪里的一枝红梅。
右边是幽蓝深渊里的一朵无名花。
中间一道金线,四个字。
各执风华。
丹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移动鼠标,点进自己“陆地上的溺亡者”的个人主页。
签名档那行字跳进视线:
【苦难在深渊面前不值一提。】
他看着这句话。
当初写下它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锋芒和戾气,恨不得扎进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眼睛里。
但现在再看,这行字只让他觉得累。
丹伊把光标移到签名栏,全选,删除。
输入框变成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下去。
“各守乾坤,各执风华。”
鼠标挪到“保存”按钮上,点击。
页面刷新。
新签名安安静静地挂在头像下面。
丹伊盯着那八个字,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层常年咬紧的牙关,松了。
他合上笔记本计算机,转头看向窗外。
八月末的漠城,天光白得刺眼,积雪还没成规模,
地面上一层稀薄的白,象是谁随手撒了把盐。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暴雨。黄土。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蹲在工地墙角,把一块干硬如石的黑高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