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出版社官微的那条博文,象一枚无声的炸弹,扔进了正在沸腾的油锅里。
但它没有炸。
它把火灭了。
那首《雪梅》推送出去的第一分钟,评论区只有零星几条“???”和“什么情况?”
第二分钟,评论开始多了起来。
第十分钟,转发量破万
第三十分钟,微博热搜榜的最后一名,一个“新”字标签跳了上来。
……
粤州,半山别墅。
陈嘉豪正把第六罐红牛灌进嘴里,左手翻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存在与虚无》,眉毛拧得快打结了。
他已经连续作战三十六个小时了。
黑眼圈能跟大熊猫比赛,头发乱得象鸟窝,
嘴里还在念叨着“此在的展开状态是操心,操心的时间性结构……”
他正准备把这段绕口令现学现卖地搬到论坛上去砸丹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满屏推送。
全是同一个内容。
陈嘉豪茫然地点开微博,点进已关注列表里的新潮官微。
白底黑字,竖排宋体。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他盯着那四行字。
盯了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手里的红牛罐发出被捏变形的咔嚓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逊雪……输梅……”陈嘉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
他不是读不懂这首诗。
恰恰相反,他太懂了。
见深老师在说什么?
他在说,造梦师写得好。
他在说,人家有人家的好,我有我的好,谁也不用踩谁。
他在说,你们吵什么呢?
陈嘉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堆快要把书桌压塌的哲学书。
萨特、海德格尔、加缪、尼采……为了跟一个网友吵架,他几乎把半个西方哲学史翻了个底朝天。
他一巴掌拍在那摞书上。
红牛罐从桌上滚落,在地板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洒出来的液体淌了一地。
“我真是个傻……。”
陈嘉豪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使劲搓了一把脸。
见深老师站在山顶上,俯瞰着万物,微笑着说各有千秋。
而他呢?他象一条挣断了链子的狗,在山脚下冲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龇牙。
他以为自己在替偶象打仗。
可人家根本不需要这场仗。
陈嘉豪的眼框有点发酸。他把脸别到一边,盯着窗外粤州灰蒙蒙的天际线,使劲眨了几下眼。
然后他打开了文渊阁论坛。
那条花了三万九千九买来的置顶帖还挂在主页,金色的边框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帖子下面一万九千多层的回复,记录了他三十六小时不眠不休的战斗痕迹。
陈嘉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足足二十秒。
然后他开始打字。
回帖内容不长。
我拼了一天半想要证明梅比雪好,到头来人家一句话就告诉我——梅和雪从来不是敌人。
是我着相了。的溺亡者,你是好对手,但今日休战。”
发送。
陈嘉豪把手机扔在桌上,仰面瘫倒在椅背里。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两天两夜的闷气,随着那声叹息彻底散了,
整个人象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视线迅速模糊,
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便沉入了那个没有争吵、只有梅香的深眠之中。
……
与此同时。
华夏版图的最北端。
漠城。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粒子。
八月底的极北之城,秋天已经走完了,冬天的先头部队正在敲门。
丹伊裹着那件已经发白的黑色旧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正搭在键盘上。
十秒钟前,他刚写完一段对陈嘉豪最新论点的反驳。
措辞精确,逻辑严密,足以把对方那段照搬萨特的论证再次击穿。
但他没有按下回车。
因为就在他准备发送的那一刻,屏幕右上角弹出了一条推送。
新潮出版社官微。
一首诗。
四行字。
丹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梅须逊雪三分白。”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雪”这个字上。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见深是站在主流世界中心的那个人。
他的粉丝们用“脊梁”和“尊严”做旗帜,把一切不够“正能量”的东西踩在脚下。
他以为见深和他的信徒们是一体的。
他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传统文学之神,会用和他的粉丝同样的方式,
把造梦师和他的读者定义为“精神毒品”、“社会毒瘤”、“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