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粤州,半山别墅区。
陈家那栋豪宅里,二楼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陈嘉豪瘫坐在真皮转椅上,面前的红木书桌被一堆大部头哲学书彻底淹没。
什么存在、什么虚无,这些晦涩的理论把他的脑细胞绞得粉碎。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他那张圆乎乎的脸上,象是被人用墨汁画上去的。
陈嘉豪咬着笔头,眉毛拧成了麻花,大拇指在书页上来回摩挲。
他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桌上六罐红牛倒了四个空的。
他抓起第五罐,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低头在书上画线。
荧光笔已经换了三种颜色,整页纸被涂得跟调色盘似的。
“行了,就用这段。”
陈嘉豪终于从萨特那堆绕口令里扒拉出一个他勉强能理解的论点,
搓了搓手,打开论坛,花了二十分钟憋出一段三百字的反驳。
他反复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深吸一口气,点了发送。
“这回总行了吧。”
陈嘉豪靠回椅背,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四分钟。
对面回了。
华夏最北端,漠城。
破旧的窗帘把清晨的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丹伊裹着一件发白的旧外套,蜷在椅子上。
他的面前只有一台屏幕泛黄的旧笔记本计算机,桌上连杯水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陈嘉豪那段拼凑出来的存在主义反驳,嘴角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手指落在键盘上,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
当你所有的选择都必须经过他人的审判,当你的存在本身就被判定为错误,你拿什么去定义自己?你连定义的权利都没有。
孙少平可以选择离开黄土高原,但他能选择不是农民的儿子吗?
你的赞歌唱的是选择的自由,可真正的囚笼从来不是铁栅栏,而是你出生那一刻就焊死在身上的标签。”
发送。
粤州。
陈嘉豪盯着屏幕,看完这段回复,整个人象被抽空了气。
他花了三个小时啃完的萨特,被人家用萨特自己的话反手拍了回来。
“这……这不讲武德啊!”
陈嘉豪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微信。
【陈嘉豪】:阙爷!!!sos!!!
【陈嘉豪】:那个溺亡者是不是哲学系研究生啊?!我搬萨特出来,他用萨特打我!我搬海德格尔出来,他用海德格尔埋我!
【陈嘉豪】:我现在书桌上摊了六本哲学书,看得我脑仁疼,救命!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陈嘉豪焦躁地把手机甩在书堆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同一时间,江城,玺盛府。
客厅里,电视新闻正播报着某地基建工程的进展。
林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王秀莲刚端上来的小米粥。
但坐在他旁边的林建国,根本没看电视。
老林的眼珠子死死粘在手机屏幕上,大拇指飞速上划,
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或者突然拍一下大腿,嘴里蹦出一句“说得好”。
王秀莲从厨房端出一盘煎蛋,瞥了丈夫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拍。
“林建国。”
“恩?”林建国头都没抬。
“你都快五十的人了,怎么跟个网瘾少年似的,天天捧着个破手机?粥都快凉透了,吃个早饭都不消停。”
“你不懂!”林建国终于抬起头,理直气壮。
“网上现在骂战正激烈,见深老师的粉丝跟那群深渊教的正面刚,打得昏天黑地。
我虽然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也得时刻关注战场情况,这叫后方督战!”
“督战。”王秀莲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林阙。
“小阙,你可别学你爸,这两天都魔怔了。昨天半夜三点还爬起来上厕所时刷手机,差点一脚踩进马桶里。”
林阙夹了一片煎蛋,笑着说:
“放心妈,我不看那些。倒是您得盯着我爸,别让他真掉马桶里了,到时候还得捞。”
“去去去!”林建国嘴上嫌弃着,手指却已经重新落回了屏幕。
就在这时,林阙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他低头一看,是陈嘉豪的连环夺命消息。
看完那三条带着哭腔的求救,林阙嘴角扯了一下,无声地摇了摇头。
肉眼可见地,这傻小子快被逼得考研了。
吃过早饭。
林阙出了门,顶着八月底江城还没彻底散去的暑气,走进soho未来城。
电梯里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网上吵归吵,但他心里有数——
火候差不多了。
该收了。
推开工作室的门,空调冷风扑了一脸,整个人一激灵。
走到计算机前坐下,按亮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