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江城的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柏油路面都被晒得有些发软。
soho未来城的工作室里,空调设置在十六度,冷气森森。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正午毒辣的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盏台灯发出的淡黄光晕。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脆响,如同急促的雨点砸在屋檐上。
林阙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小黑屋”,开启了闭关模式。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几乎长在了人体工学椅上。
屏幕上的光标疯狂闪铄,
标题:《平凡的世界》下,一行行文本象是在泥土里刨出来的根茎,带着粗粝的质感流淌而出。
这不再是《摆渡人》那种飘在云端的灵魂救赎。
这是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
林阙闭着眼,脑海里不再是萨拉热窝的墓碑。
画面重叠,变成了那个细雨蒙蒙的黄土高原县立高中操场。
那是1975年的雨……
第十章的最后一个句号敲下时。
林阙没有立刻动弹,整个人象瘫软在人体工学椅里。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缕强光刺得他眯起眼,
好半晌,他才分清眼前不是1975年那个灰蒙蒙的雨天。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顺着喉管滑下去,
才把那种堵在胸口的沉重感冲淡了些许。
他盯着屏幕上刚刚敲下的那段关于“吃”的描写。
在那所贫穷的高中里,饭菜被分成了三个等级:甲菜、乙菜、丙菜。
与之映射的,是白面馍、玉米面馍,以及那个被视为贫穷耻辱印记的——黑高粱面馍。
主角孙少平,那个瘦高个的农村少年,
总是在所有人打完饭离开后,才象个做贼的小偷一样溜到饭场,
迅速拿走属于自己的两个黑面馍,然后躲在角落里,就着雨水硬生生咽下去。
那一刻,林阙仿佛看见了萨拉热窝那个昏暗的公寓里,
佐拉太太用搪瓷缸子一点点熨烫那件早已没人穿的白衬衫。
一个是躲在雨里吃黑馍的少年,一个是守着亡魂熨衬衫的老妇。
时空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
那种为了维护最后一点尊严而拼命挺直的脊梁,无论是在黄土高原的烂包光景里,还是在巴尔干半岛的废墟上,都是一样的烫手。
“呼——”
林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敲下了第十章的最后一个句号。
保存,关闭。
那种沉浸式的压抑感随着文档的关闭稍稍退去。
林阙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三天的高强度码字,让他感觉身体象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再写下去,怕是自己都要抑郁了。”
林阙长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为了防止自己也被孙少平那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拽进情绪黑洞,他决定找点“乐子”中和一下。
刚一进去,就被那疯狂的书评区惊到了。
《印斯茅斯的阴影》发布才几天,评论区已经彻底跑偏了。
原本林阙预想中的画面,应该是读者们被吓得瑟瑟发抖,
哭喊着要把家里的鱼缸砸了,或者对所有宽眼距的人产生心理阴影。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届网友的精神状态。
在那个id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带动下,整个评论区的画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原本的惊悚尖叫,演变成了一场诡异的“深潜者认亲大会”。
【深海的家】:谁懂啊!今天洗澡的时候手指泡皱了,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那纹路象是某种古老的咒文。我是不是觉醒了?
【章鱼大丸子】:楼上的带我一个!我现在看见海鲜市场就走不动道,闻着那股腥味儿觉得特亲切,甚至想生吞一条带鱼。这是不是血脉觉醒的前兆?
【印斯茅斯都是老斯】:别说了,我刚把我家猫的名字改成了“达贡”。它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感觉今晚就要带我去海里朝圣。
【san值守护者】:不是……你们这帮人是疯了吗?那是怪物啊!长鳃的怪物啊!你们管这叫亲切?
【陆地上的溺亡者】回复【san值守护者】:你觉得是怪物,是因为你还没听到大海的呼唤。那是进化,是永生。陆地太挤了,海里才是家。
看着满屏求着长鳃、想回大海认祖归宗的言论,
林阙举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喝下去。
这算什么?
赛博精神病集体发作?
他本意是想写那种无法逃脱宿命的绝望,结果这帮读者硬生生读出了一种“错位时空查找归属感”的悲壮。
特别是那个叫【陆地上的溺亡者】的,简直就是这场深潜运动的精神领袖,
每一条回复都带着一种狂热的布道感,
忽悠得不少中二少年真觉得自己是遗落在陆地上的神族后裔。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