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英雄主义(1 / 2)

萨拉热窝的黄昏,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

林阙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

并没有急着打车。

他站在站前广场上,视线越过眼前那些身上沾着煤灰的有轨电车,投向远处。

这座城市乱得毫无章法。

奥斯曼风格的低矮店铺和奥匈帝国的宏伟建筑错落交织,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石。

再远一点。

层层叠叠向山上蔓延的红屋顶之间,

大片刺眼的白色墓碑复盖了半个山坡,密得让人心惊。

生与死在这里没有界限。

推开窗就是邻居或亲人的墓碑,

孩子们就在刻着名字的石头间踢球,球撞在石碑上,发出闷响。

“真硬啊。”

林阙紧了紧背包带子,感叹了一句。

他避开了市中心那些专供游客的豪华酒店,

万向轮碾过崎岖的石板路,一路颠簸。

半小时后。

他在一栋外墙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公寓前停下。

这里不是酒店,是一家在背包客论坛里评价极两极分化的民宿。

有人夸它位置绝佳,能俯瞰全城。

差评则清一色在吐槽房东是个“奇怪的老巫婆”。

“咚、咚、咚。”

林阙叩响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开得很快,象是一直有人守在门后。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印花围裙,腰背挺直,像块钢板。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通过厚厚的镜片,犀利地在林阙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他沾了些许泥点的鞋子上。

“东方面孔?”

老太太开口了,英语流利,但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

每一个卷舌音都象是石子在撞击:

“我是佐拉。如果你是来这儿找什么浪漫邂逅的,那你走错了,这里只有规矩。”

林阙笑了笑,摘下墨镜:

“我是林,之前预定过的,佐拉太太。”

“进来吧。”佐拉侧过身,但并没有完全让开路,而是指了指门口的一块地毯:

“第一条规矩,鞋底的泥,必须在门外蹭干净。

我不想在那块波斯地毯上看到任何来自山下的脏东西。”

林阙依言照做,在蹭鞋垫上足足蹭了五六下。

“行了,别把垫子蹭破了。”佐拉皱着眉打断他,一把拎起他那看起来并不轻的行李箱,动作麻利得不象个七十岁的老人。

跟在佐拉身后上楼时,这位老太太的嘴就没停过。

“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在房间里跳舞,楼板很薄,我不想听见像大象一样的脚步声。”

“洗澡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这里的水费比啤酒还贵。如果你想泡澡,出门左转去米里雅茨河,那里免费。”

“还有,早餐七点半开始,过时不候。别指望我会象你妈妈一样把牛奶端到你床头。”

林阙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唠叼,

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恍惚感。

上一世,在他还在为了稿费熬夜秃头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过来也是这样念叨。

可自从这一世,成了全校甚至全国的重点保护动物后,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嫌弃和唠叼,竟然成了奢侈品。

就连亲妈现在跟他说话,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供着”。

“听到了吗?年轻人?”佐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严厉地盯着走神的林阙。

“听到了。”林阙回过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温和:

“七点半吃早饭,我记住了。”

佐拉愣了一下。

她接待过很多年轻人,大多听到这些规矩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或者当面答应背后翻白眼。像林阙这样笑得一脸“享受”的,还是头一个。

“怪人。”佐拉嘟囔了一句,推开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得近乎苛刻。

木地板被擦得锃亮,白色的窗纱在风中轻轻鼓动,

床单上散发着那种只有在烈日下暴晒过才会有的干爽味道。

林阙把背包放下,目光被斗柜上摆放的一排相框吸引。

那是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全是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有的穿着球衣,

有的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笑得璨烂且肆意。

但很奇怪。

这个家里,除了佐拉,没有任何男性的生活痕迹。

没有男士拖鞋,没有剃须刀,也没有烟灰缸。

林阙的视线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两秒,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山遍野的白色墓碑。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场惨烈的围城战中,这座城市流干了眼泪。

有些相框,注定只能永远定格在黑白两色里。

“那是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