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的雨,总是下得不讲道理。
入夜后的冷风裹挟着雨丝,顺着窗框的缝隙往里钻,
把维也纳大学男生公寓里的温度降到了个位数。
来自鲁省的一米八大汉张阳,此刻正缩在下铺那床不算厚的被子里,
手里捧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德文版《摆渡人》。
床头的抽纸已经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本来,他只是想在这个阴冷的异国雨夜,找一本母语作家的书来打发时间,
顺便慰借一下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胃和心。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被拽进那个荒原。
当看到迪伦为了崔斯坦,在那片满是恶鬼的荒原上义无反顾地回头,
哪怕灵魂消散也要重返那个并不存在的“家”时,
这个平日里能扛两袋大米上六楼的山东汉子,彻底破防了。
那种关于回家和守护的执念,像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游子的神经。
“哐当——”
宿舍门被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浓重的啤酒味。
奥地利室友伊万把湿透的外套甩在椅背上,
一边解着领带,一边大声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
一回头,他看到了缩在被子里眼框通红的张阳。
“嘿,伙计。”
伊万挑起眉毛,随手柄领带扔在床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又是哪个东方的节日到了?
还是这里的雨水太足,把你那颗多愁善感的心给泡发了?”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手里那本书上,眉毛一挑。。
“这是今天刚发售的书,因为它?”
伊万走过来,居高临下地指了指那本书,
语气里带着那种自以为是的幽默感:
“得了吧伙计,这种东方的廉价鸡汤,只是为了骗一骗那些多愁善感的人。
想找安慰,还不如去楼下酒吧喝一杯黑啤来得实在。”
张阳吸了吸鼻子,没有象往常那样用德语去争辩什么文化差异。
他只是默默地合上书,然后掀开被子,坐直了身子。
“啪!”
那本深蓝色的书被重重地拍在了伊万那宽厚的胸口上。
伊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住书,
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东方室友。
此刻,张阳的那双核桃眼里有种别样的眼神。
“你可以嘲笑我哭,可以嘲笑我的德语口音。”
张阳盯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你不能侮辱这本书。因为你这种傲慢的家伙,根本不懂什么叫灵魂的重量。”
“哈?”伊万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灵魂?在这本几十块钱的纸里?”
“敢不敢打个赌?”
张阳指着那本书,语气硬邦邦的:
“今晚你把它读完。如果你还能保持你那所谓高贵的冷漠,接下来一个月的早餐,我包了。想吃什么随你点。”
说到这,他顿了顿,他眼神一利:
“否则,你要在你的facebook和推特上,公开向这本书道歉。
并且承认,你们的傲慢才是最廉价的垃圾。”
伊万挑了挑眉,掂量了一下手里那本不算厚的平装书。
一个月的免费早餐?
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说,诱惑力可不小。
“成交。”
伊万耸了耸肩,随手拉过椅子坐下,脸上挂着那种胜券在握的轻篾:
“准备好你的钱包吧,张。
我会让你知道,理性的维也纳人,绝不会被这种虚构的煽情打动。”
……
雨声把夜色衬得越发粘稠。
起初,伊万是翘着二郎腿,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个德语单词,大概是在吐槽设置的荒谬。
“荒原?心像投射?这不就是唯心主义的诡辩么……”
他时不时嘟囔两句。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双总是晃荡的长腿也放了下来。
狭窄的宿舍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变得越来越急促,象是在追赶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张阳躺在床上,背对着室友,嘴角勾起早就料到的弧度。
他太懂那种感觉了。
那本书就象是一个旋涡,刚开始你以为只是脚踝湿了,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卷进了那个救赎的深海。
当时针指向凌晨四点,
一种奇怪的、象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抽气声,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
张阳下意识回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他看到那个一米九的奥地利大个子,
此刻正象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椅子里。
书页被捏得变了形,一滴浑浊的液体重重砸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洇开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那句“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