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下午五点整。
金陵大礼堂顶部的铜钟被敲响,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校园上空回荡。
紧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厚重雕花木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那声音听在门外等侯的家长和老师耳中,如同开闸放水。
可对于门内的考生而言,却象是某种审判终结的信号。
门缝刚开,一股子闷了八小时的人味儿、机器过热的焦糊味,直冲脑门。
随后,人潮涌出。
这些在早晨还意气风发、誓要要在金陵一战成名的全省顶尖学子们,
此刻却象是一群刚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残兵。
大多数人脸色惨白,眼神发直,脚步虚浮得象是踩在棉花上。
甚至有几个女生刚跨出门坎,还没见到带队老师,
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台阶上。
脑力透支带来的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空虚与自我怀疑。
然而,在这片灰暗颓丧的人潮色调中,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林阙单手插兜,不紧不慢地随着人流晃了出来。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随着脊椎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他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神情,象是刚在空调房里睡了个惬意的午觉,正准备出门觅食。
事实上,他也确实睡了。
在完成了那篇构思宏大的故事后,
最后两个小时,他实在无事可做,索性趴在桌上补了个觉,
直到那声钟响才把他从梦里拽回来。
这种松弛感,在周围一片如丧考妣的氛围衬托下,显得尤为刺眼,
甚至带着几分残忍。
刚走下大礼堂高高的台阶,林阙就迎面撞上了同样刚出来的张雅和李博文。
这两人也没好到哪去。
平日里总是把背挺得笔直的学习委员张雅,此刻眼框微红,
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手里那个透明的文档袋被攥得变了形。
而一直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博文,则象是得了强迫症一样,不停地摘下眼镜擦拭,又戴上,再摘下来擦拭。
他的眼神呆滞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一道解不开的量子力学难题。
三人汇合。
若是换作平常,张雅也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追问:
“林阙,你这次立意是什么?用了什么典故?”
可今天,空气安静得可怕。
三人并肩向着北大楼的集合点走去,足足走了两百米,没有一个人开口。
那种绝望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
张雅和李博文甚至连看都没看林阙一眼,仿佛那个关于“题目”的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路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压抑的哀嚎。
“这题目是人出的吗?八个小时……我写到最后手都在抖……”
“别问我,我想静静,我想回家……”
“我感觉我的逻辑全崩了,中间那个反转根本圆不回来……”
……
到了北大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江城一中的队伍已经稀稀拉拉地聚拢了大半。
教导主任费允成手里依然捏着那个扩音器,
但他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扫过一个个垂头丧气归来的学生,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激昂陈词、什么“赛出风格赛出水平”的官话,全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费允成那举了一半的扩音器,在空中僵了两秒,又默默放下了。
看着这群霜打茄子似的学生,
他把那套准备好的激昂陈词连同唾沫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都到齐了吗?”
费允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清点一下人数,齐了就上车。大家都累了,先回酒店休息。”
没有复盘,没有训话,只有沉默。
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状元楼酒店。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的光芒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却照不亮这群少年心头的阴霾。
沉青秋站在队伍最前方,看着这群象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学生,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班主任,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根紧绷在大家脑子里的弦,已经到了断裂的边缘。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宣泄。
“行了,都把头抬起来!”
沉青秋拍了拍手,脸上挂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虽然考试结束了,但咱们的行程还没结束。费主任刚才说了,今晚不吃酒店自助,大家自由活动。”
她指了指酒店门外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
“夫子庙就在旁边,今晚费主任掏腰包,带大家去吃金陵大排档!
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哇——”
人群中终于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