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
陈敬之没急着接话,甚至没第一时间去看屏幕。
他先是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周宇。
此刻的机房里死气沉沉,只有主机风扇那单调的嗡嗡声。
周宇这一嗓子,跟平时稳重得象个老干部的他判若两人。
“陈院,这没法判,真没法判。”
周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题目是《喜事》,这考生写了个疯子。
不仅疯,还丑。
他把读书人的脸皮生生剥下来,扔地上踩了两脚,最后还往上吐了口唾沫。”
陈敬之眉头微皱,目光下移。
幽蓝的屏幕光映在他厚底镜片上,泛着冷光。
文章开头没废话,甚至连个象样的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记直球。
【“噫!好了!我中了!”】
只一眼。
陈敬之眼睛猛地一定。
这味儿不对!
没有那种学生腔的娇揉造作,也没有堆砌辞藻的华丽塑料感。
这文本土得掉渣,却透着股陈年的、发酵过的酸腐气。
那一声“噫”。
隔着冰冷的液晶屏,陈敬之仿佛看到一个穿着破烂长衫、满身馊味的中年男人,
在巨大的狂喜冲击下,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
“崩”地一声,断了。
陈敬之身子前倾。
鼠标滚轮滑动,发出枯燥却急促的“咔哒”声。
这一滑,就停不下来。
他看见范进一脚跌进泥塘,满身黄泥,披头散发,丑态毕露。
他看见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此刻却被众人撺掇着治疯病的胡屠户。
更看见了那围了一圈的看客,那一张张京剧脸谱般的面孔,
从鄙夷嘲讽瞬间切换到阿腴奉承,变脸之快。
【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说声:“该打!”一个嘴巴打将去。】
陈敬之眼皮子狠狠一跳。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打得响亮!
这是打醒了范进吗?
这是把那个所有跪在功名利禄脚下的膝盖,都给打碎了!
陈敬之缓缓直起腰,摘下眼镜,
从兜里掏出绒布,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镜片。
“这不是闹剧。”
声音沙哑,却象钉子一样扎实。
周围原本瘫着的阅卷教授和博士生们,
被这边的低气压吸引,一个个跟闻着味儿的鲨鱼一样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
“陈院长怎么了?脸都红了。”
一位年纪稍小于陈敬之的南大教授端着保温杯挤进来。
“又碰到气人的卷子了?”
他视线随意扫过屏幕。
下一秒,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猛地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这……这是高中生写的?!”
南大教授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老辣劲儿,说是从古籍话本里抠出来的我都信!”
四周围过来的越来越多。
“你们看这段,众邻居拿鸡蛋送贺礼的描写,
那种市井小民见风使舵的嘴脸,简直入木三分!”
“还有这个胡屠户,前头骂现世宝,后头夸文曲星,啧啧啧,太讽刺了!”
惊叹声此起彼伏,阅卷点瞬间炸了锅,
那股子令人昏昏欲睡的风油精味都被这股热浪冲淡了不少。
“陈院。”
那个之前一直给“正能量”作文打高分的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她眉头锁死:
“文笔是好。但……这跑题了吧?
题目《喜事》,主旋律应该是金榜题名后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反倒通篇写疯、写丑态,哪里有一点喜的样子?
立意太灰暗,这要是传出去……”
这话一出,几个人附和点头。
毕竟是中学生作文大赛,红线谁都不敢踩,政治正确是第一位的。
陈敬之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慢条斯理,
但目光穿过镜片,锐利如刀,直刺那名年轻老师。
“跑题?”
陈敬之淡淡笑一声,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王,你只看到疯,没看到悲!
什么是喜?久旱逢甘霖是喜,但他告诉你,这雨太大了,会淹死人!”
“范进中举,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但这喜事大到他那颗被压抑半辈子的心承受不住,直接崩断了!
这是高级的讽刺!”
老爷子来了火气,声音在机房回荡。
“大喜过望而成悲,大乐极处即是癫!
作者用一出荒诞喜剧的外壳,包裹了一个血淋淋的悲剧内核。
他是在解构金榜题名这四个字!
他是在问我们所有人,为了这所谓的喜,人真的还要把自己当人吗?”
“比起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苦难、感恩父母,
这篇《范进中举》,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