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
把江城一中从晨雾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高二(3)班的空气透着股黏糊劲,
象是没睡醒的眼眵,糊在每个人的嗓子眼里。
林阙窝在最后一排,指尖那支黑色的中性笔转出了残影。
“咔哒。”
前门被推开。
沉青秋抱着一叠文档走上讲台。
她没急着说话,
先是用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审视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
“都停一下。”
原本细碎的读书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断了。
沉青秋把文档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腾起一小团白雾。
“关于‘扶之摇’征文比赛的海选结果,出来了。”
教室里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后排吴迪偷吃干脆面的细微碎裂声。
吴迪动作一僵,默默把嘴里的面渣抿化了,
喉结微动,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次征稿海选,全校一共投了五百多篇稿子。”
沉青秋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平淡。
“通过海选的,一百三十七人。”
下面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百进一百三,这刷掉了一大半。
这还只是海选,连初赛都算不上。
“咱们班报名了七个人,最后通过的,三个。”
沉青秋抽出三张打印纸。
“张雅,李博文,还有……林阙。”
张雅趴在桌子上,李博文推了推那副厚得象啤酒瓶底的眼镜,
林阙,维持着那个单手撑脸的姿势。
“没有通过的同学别灰心,过了的也别得意。”
沉青秋拿出了第一张纸,空中晃了晃。
“张雅,你的文章辞藻华丽,但有点堆砌,虽然通过了,但下次一定注意做减法。”
张雅的脸红了一下,咬着嘴唇点头。
“李博文,你的论证很严密,逻辑闭环做得好,但缺乏感染力。
文本不是数学题,不需要你每一步都推导得严丝合缝。”
李博文愣了愣,若有所思地记笔记。
“林阙……”
念到这个名字时,沉青秋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秒。
教室内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紧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椅背的细碎声响,
几十道目光象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慢慢汇聚到了后排靠窗的角落。
大家都记得,
那篇作文是林阙只用了四十分钟写出来的“天气预报”。
沉青秋拿起最上面那张纸,那是林阙的《听雪》。
“总体问题不大。
立意、切入点、文本张力,都是这批稿子里拔尖的。”
沉青秋说到这,话锋突然一转。
“但有个小缺点。”
林阙挑了挑眉,终于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
“评审组给的评语是:笔触老辣,振聋发聩。
但作为一个高中生,你的文本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不象是在写雪,象是在写某种……审判。”
“换句话说就是……”
沉青秋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
“不近人情。”
这四个字砸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阙没反驳,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笔帽。
或许吧。
经历过真正的地狱,再看人间的雪,
确实很难再写出那种“瑞雪兆丰年”的喜庆。
“我念一段,你们都听听。”
沉青秋没再多说,视线落在纸面上。
她读得很慢,象是在读一份沉甸甸的判决书。
“江南的雪,是死掉的雨。是还没来得及结痂的伤口……”
声音带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
哪怕是只截取了中间的一段,
那种压抑的厚重感也随着她的声音,
一点点把教室里的浮躁给压了下去。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沉青秋放下了稿纸。
足足过了五六秒,
窗外那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才把众人的思绪给拽回来。
吴迪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阙哥……你这写的是雪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写命啊?”
虽然他听不太懂什么历史车轮,什么虚无实感。
他只觉得冷。
张雅转过身,看着林阙的眼神很复杂。
她那晚熬夜翻遍了历年满分作文,
拼凑出一篇辞藻华丽的《沉默的父爱》,原本以为稳了。
可跟这一比,
她那篇就象是精装修的样板房,漂亮是漂亮。
但这篇《听雪》,象是荒原上的一座孤坟,
立在那儿就让人想哭。
“完全不象是高中生作文的套路。”
李博文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
“这就是林阙的《听雪》。”
沉青秋淡淡道。
“文本不仅是记录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