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艺远楼会议中心的气氛比上午还要凝重几分。
如果说上午的讲座是“文斗”,
那下午这场内部演奏交流会,就是实打实的“武斗”。
舞台上,那架九尺施坦威三角钢琴立在黄金分割点的位置。
琴盖高高支起,
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黑色的漆面反射着冷冽的光。
台下的前三排坐满了省里的领导、专家,
以及江城一中校领导和音乐教研组的全体老师。
后面则是被选拔出来的艺术生和各班代表。
几百号人挤在封闭空间里。
空气并不流通,混合着暖气的燥热闷得人胸口发慌。
刘慧第一个上场,选了《梁祝》。
不得不说,作为文艺委员,她的基本功无可挑剔。
指法精准,节奏平稳,踏板的切换也都干净利落。
一曲终了,她优雅起身,等待着夸奖。
于岩教授却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没有任何错音,堪称完美。
但同学,你弹的是《梁祝》,是生离死别。
我在你的琴声里只听到了‘小心翼翼’,生怕弹错一个音符的谨慎。
你把祝英台弹成了大家闺秀,唯独忘了她是个敢跳坟的烈女。”
这评价比骂人还狠。
刘慧的脸色瞬间白了,这种“完美的平庸”,才是最致命的。
这评价像盆冷水,浇灭了现场大半的热情。
刘慧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甚至有点想哭。
接下来的几个学生也没能幸免。
于岩的点评犀利且不留情面,从触键力度到踏板时机,
把这群平时被捧在手心里的尖子生批得体无完肤。
现场气氛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金陵来的教授,
不是来走过场的赞美大师,她是带着显微镜来的。
“感谢各位同学的精彩演奏,最后,有请叶曦同学为大家表演。”
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观众席瞬间躁动起来。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学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脖子伸得老长。
叶曦走上台。
她换了一双黑色的平底鞋,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件黑色的小礼服泛着冷光。
她走到琴凳前坐下,没有急着把手放上去,
而是静静地垂着头,看着黑白琴键。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乐谱,也不是父亲严厉的教导,
而是休息室里那罐带着蒜味儿的糖蒜,
是林阙那句“骂得很脏”,
是《鬼探》里那个为了执念不肯投胎的灵魂。
她深吸一口气,
象是要通过呼吸把那个乖巧的“叶曦”从身体里挤出去。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嗡嗡声瞬间归零。
只有音响里偶尔传出的细微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滋滋作响。
林阙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抱着手臂。
别人看的是高不可攀的钢琴女神,他看到的,
是那个把对规则的不满全都塞进糖蒜罐子里的叛逆少女。
叶曦抬起手。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双手重重落下。
“当——当——当——”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着名的和弦开篇,像沉重的钟声,
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是优美,是沉重。
坐在第一排的于岩猛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前倾。
这力度,不对劲。
以往叶曦弹这首曲子,开头总是处理得过于圆润,
试图用技巧去掩盖那份沉重。
但今天,她把那层圆润的皮撕开了。
琴声骤然加速。
原本沉重的钟声变成了狂风暴雨。
叶曦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身体不再保持优雅挺拔。
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琴键上。
林阙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少女。
她把那些被关在琴房里的日夜,把那些为了保持身材而推开的美食,
把那些为了所谓的“完美”而咽下去的委屈,全都变成了指尖下的音符。
台下的学生们听不懂什么拉赫玛尼诺夫,也听不懂什么和声走向。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莫名的情绪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拳头,想要跟着那琴声一起大喊大叫。
严芳坐在台下,厚底眼镜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震惊。
“当!!!”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琴弦还在琴箱里疯狂震颤,发出嗡嗡的回响。
叶曦保持着最后那个砸琴的姿势,
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本能反应。
这一刻,艺远楼顶层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