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曦几乎是弹射般起身,
双手迅速背到身后,象是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学生。
刚才那股疯劲儿荡然无存,
只剩下多年严苛家教驯化出的局促。
在于岩这种级别的教授面前,
“乱弹琴”不仅是失礼,更是对艺术的亵读。
更何况,她刚才弹的那玩意儿,
连曲子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把钢琴当成了出气筒。
于岩踩着那双软底皮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那双玳瑁眼镜后的目光,先是在琴键上扫了一圈,
又看了看还在嗡嗡震颤的琴弦,最后落在了那两张年轻的脸上。
叶曦嘴唇发白,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我。”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阙从门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叶曦身前,
顺手柄还带着体温的红马甲拉链往上提了提,一脸的无所谓。
“我刚才看这琴挺高级,手痒,没忍住上去按了两下。”
林阙挠了挠头,笑得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这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啊,随便按按动静都这么大。”
叶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阙。
这谎撒得也太拙劣了。
只要稍微懂点行的人都知道,刚才那段虽然乱,
但那种力度的控制和手指的爆发力,
绝不是一个外行能按出来的。
于岩没说话。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林阙一眼。
“你确定是你弹的?”
“昂。”
林阙大言不惭地点头。
“我这人乐感不行,纯力气大。”
“确实力气大。”
于岩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抚过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
“高音区的切分音处理得跟剁饺子馅一样碎,
低音区的和弦砸得象是要把琴板拆了。
毫无章法,节奏混乱,简直就是噪音。”
叶曦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火辣辣地烧。
每一句批评,都象是对她十几年的否定。
“但是。”
于岩没接他的话茬,而是走到琴边。
她眉头微蹙,象是要掸去琴键上残留的灰尘一般,
手指在刚才被重击过的低音区琴键上缓缓抹过。
沉默了足足三秒,休息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就在叶曦以为暴风雨即将来临时,于岩那紧皱的眉头却莫名松开了一些,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感慨:“乱是乱了点,全是噪音。
不过……听着挺痛快。”
叶曦猛地抬起头。
“现在的学生啊,哪怕是专业院校里的尖子生,弹琴都太‘平’了。”
于岩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敲击着。
“一个个象精密的机器,谱子上标着强,他就用力。
标着弱,他就收手。
技巧倒是完美得无可挑剔,但你听不出里面是活人还是死人。”
“但刚才那段……”
于岩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门外听到的那一串狂暴的音符。
“我听到了想要冲破什么的愤怒,
那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虽然难听,但全是发泄,所以会很痛快。
钢琴这东西,最初造出来可不是为了考级的,是为了代人发声的。”
“如果连愤怒都表达不出来,那弹拉赫玛尼诺夫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拉赫玛尼诺夫”这几个字时,于岩的语气特意加重了几分。
叶曦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她下午要演奏的曲目。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
业界公认的高难度曲目,
也是着名的“抑郁症康复之作”。
“行了。”
于岩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那条波西米亚风格的大披肩。
“这种东西,偶尔发泄一下可以。
真要上了台,观众买票是来看天鹅跳舞的,不是来看疯狗咬人的。
把情绪藏在技巧里,那叫艺术;光有情绪没技巧,那叫撒泼。”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于岩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两人,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还有,林阙同学是吧?”
“下次再替人顶包撒谎的时候,麻烦编得象样点。
刚才那段乱奏里,左手八度大跳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踏板的切换虽然急躁但没有一个是浑浊的。”
“别把我当成不懂钢琴的外行。”
咔哒。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新风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林阙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老太太,眼睛真毒。”
叶曦还坐在琴凳上,整个人象是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