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的文档室位于行政楼的最顶层,常年锁着。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沉青秋推开厚重的铁门,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看守文档室的是位即将退休的老大爷,姓孙,
正戴着老花镜在窗边糊火柴盒。
见有人来,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指了指里面那排深绿色的铁皮柜子:
“都在那儿了,建校以来的照片、底片,还有校志。
轻点儿翻,有些纸可比我都脆。”
沉青秋道了声谢,
钻进了那一排排沉默的铁柜之间。
林阙只要黑白照片,越旧越好,越真实越好。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活计,
但当第一本相册被翻开时,沉青秋的手指便顿住了。
那是一张摄于八十年代的大合照。
照片上的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分头,
笑容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沉青秋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辨认出了年轻时的江校长,
还有……已经过世的老语文组组长,严老师。
那时候严老的头发还很饱满,
手里夹着半截粉笔,正侧身在黑板上写板书。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沉青秋记得刚入职时,
严老师手柄手教她怎么写教案,怎么在课堂上调动学生情绪。
后来严老师查出肺癌,走得很突然。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但随着时间推移,
现在办公室里提起他名字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
指尖抚过照片上严老师年轻的笑脸,
一股冰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她的后脑。
“原来这就是……被遗忘的过程。”
沉青秋的鼻腔猛地一酸,
林阙那些关于“终极死亡”的话语,不再是纸上空谈,
而是化作这尘封相册里的一个个名字,
在她耳边发出沉重的回响。
她蹲在地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阅。
这里埋葬着江城一中的历史,
也埋葬着无数个曾经鲜活的“名字”。
有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为了抢救学生被大火淹没的年轻体育老师。
有在那场特殊时期,坚持给学生送复习资料,最后倒在岗位上的校医。
还有几十年前,因为意外,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学生……
不知不觉,天色擦黑。
沉青秋腿脚发麻地站起来,
怀里抱着挑选出来的几十张照片。
她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
在这片寂静中,她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小子,
出的哪里是节目,分明是一场追悼会啊。
第二天,
节目审查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李泽作为学生会代表,眉头紧锁,一脸的为难。
晚会在即,
直到此刻从林阙和沉老师那里得到的,
也仅仅只有一个题目和一些老旧照片。
坐在上首的是主管德育的副校长,还有教导主任费允成。
“这……不太合适吧?”
副校长放下那那些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已经拆除的老校门,
还有一位坐在传达室门口抽旱烟的老大爷
——那是之前看了三十多年大门的王大爷。
副校长敲了敲桌子。
“沉老师,我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林阙这个节目,内核就是死亡和遗忘,
还要在辞旧迎新的元旦晚会上,展示这些……逝者的照片?
这未免太沉重了吧?”
费允成也有些尤豫,他虽然欣赏林阙,
但这毕竟关系到学校的门面:
“是啊,沉老师。
要象往年只是我们自己办还好,这次市里领导都在,
咱们是不是该展现点朝气蓬勃的东西?
这要是弄得台上台下哭哭啼啼,不吉利啊。”
李泽立刻抓住机会,将一份策划案推到桌子中央:
“校长,费主任,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冒险,简直是胡闹!
元旦晚会是喜庆的日子,我们不搞点振奋人心的,
难道要让市领导陪着我们一起哭吗?
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学生会连夜准备了备选方案,
由同样是‘解忧杯’一等奖得主的赵子辰同学,
联合校乐队表演《少年中国说》,
这才叫朝气,这才叫我们一中的精神面貌!”
他这番话,
既有备选方案,又拉上了同样是“解忧杯”获奖者的赵子辰,
还上升到了“集体荣誉”的高度,
瞬间将沉青秋和林阙的个人化表达置于了集体利益的对立面。
所有的目光都压向沉青秋。
沉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