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辆马车并排行驶,皆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车马行过,辚辚作响。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旗招展,幌子飘扬,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客栈、车马行、书坊、药铺……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且规模宏大,装饰华丽,远非郡城乃至寻常府城、道城可比。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药材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
有锦衣华服、仆从簇拥的勋贵子弟。
有身着官袍、行色匆匆的官吏。有高冠博带、举止风雅的文士。有珠光宝气、乘着小轿的贵妇。
更有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商贩、工匠、力夫。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声、丝竹声、孩童嬉闹声……种种声音汇聚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沸腾海洋,彰显著这座城池无与伦比的活力与繁华。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张良敏锐地察觉到了森严的等级与秩序。
主要街道干净整洁,甚至有身着橘色号衣的民夫随时清扫。但岔入一些小街巷,便能看见拥挤的民居、杂乱的环境,乃至缩在墙角衣衫褴缕的乞丐。
巡逻的武侯、衙役随处可见,维持着表面的治安。越往城市中心,街面越发宽阔整洁,建筑越发高大宏伟,行人的衣着气度也明显不同,寻常百姓的身影逐渐稀少。
引路的小吏颇为健谈,一边指引着车夫避开最拥挤的路段,一边带着几分讨好地介绍:“侯爷您看,这条是天街,直通皇城端门。”
“那边是清化坊,多是各部衙署。再往东是积善、尚贤诸坊,多是勋贵府邸。郑国公府便在尚贤坊。官驿设在清化坊靠近皇城处,方便各位大人觐见、办事。”
欧阳珏的马车在一条岔路口与张良分开。“良哥哥,我先回府拜见祖父父母。你且在官驿安顿,那边自有欧阳府的人接应。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她隔着车窗说道,眼中带着不舍与叮嘱。
“好,代我向国公爷、伯父伯母问安。”张良点头。按照礼制,他尚未与欧阳珏正式成婚,直接住进郑国公府并不合适,住在官驿才是正理。欧阳珏回府,既能与家人团聚,也能先行了解神都最新动向。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数条繁华大街,周围的喧嚣渐渐被一种肃穆的氛围所取代。
行人多是低品官吏、衙署胥吏、或是捧着文书的差役,步履匆匆,很少高声谈笑。
街道两旁开始出现高墙深院,门口有石狮矗立,门楣上悬挂着各部衙署的匾额。
最终,马车在一座规模颇大、但门面并不显奢华的建筑前停下。
黑漆大门上方悬着“神都官驿”的匾额,字体端正。门旁设有登记的公房,几名胥吏正在忙碌。
张良落车,周青与两名侯府亲卫紧随其后。他今日未着侯爵冠服,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常服,但气度沉凝,立刻引起了门房胥吏的注意。
“这位大人,可是来驿中安置?请出示官凭告身。”一名老成胥吏上前,客气地问道。
张良递上自己的告身、兵部员外郎的职牒以及进京述职的文书。
那胥吏接过,仔细验看,当看到“青山侯、兵部员外郎、从五品、进京述职”等字样时,手微微一抖,脸上顿时堆起更加躬敬的笑容,腰也弯了几分:“原来是青山侯张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侯爷恕罪!侯爷您这边请,甲字院一直给您留着呢!”
他一边引着张良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按制,四品及以上官员、有爵位的勋贵,可入住甲字独院。这几日各地来京述职的官员不少,但像侯爷您这般年轻的封君,可是独一份儿。驿丞大人早有交代,务必伺候周到。”
官驿内部颇为开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雅致,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既要满足官员居住,也兼顾了一定的私密性与接待功能。甲字院位于驿馆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有正房、厢房、书房、小厅,还有一个小巧的花园,环境清幽。
张良安顿下来,驿卒早已备好了热水、热茶、点心。周青带人检查了院落各处,布置了简单的警戒。
“侯爷,方才在登记处看了看簿子,这几日住在驿中的,多是各地来述职的郡守、知府,正五品、从四品的居多,也有几位边镇的回京将领。”
周青禀报道,“不过,正如那胥吏所说,象您这般有爵位的,几乎没有。大多数官员在神都有宅邸或亲友,报到后便不住驿中了。”
张良点点头,表示知晓。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西北方向。那里,一片巍峨连绵的宫殿群阴影,即便隔着数重坊市,依然能感受到其存在带来的无形压力。
皇城,紫荆城。大周权力的真正内核。
明日,他便要在那里,踏入大周官场最顶层的旋涡中心。
神都洛阳,他已至。这潭深不见底的水,是龙是虫,终须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