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初三。
东阳郡郡守府,后堂书房。
时近午时,窗外的雪已化了大半,只馀檐角瓦当上挂着些残冰,在渐暖的日头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庭院里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却被书房内凝重的气氛压得若有若无。
郡守王焕之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双手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却落在对面那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人身上——皇孙姬昌兴。
这位天师道嫡传、皇室贵胄,今日未带随从,独自一人登门拜访,已在这书房中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茶已换过两巡,寒喧客套早已说尽,真正的来意,却直到此刻才图穷匕见。
“王郡守,”姬昌兴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矜贵,“方才所言,乃是本殿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还望郡守成全。”
王焕之只觉得手中的茶盏重若千钧,后背隐隐渗出冷汗。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干:“殿下……此事,恐怕……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姬昌兴眉梢微挑,目光如电般扫来,“我虽出身宗室,但亦是天师道弟子,修的是清静无为、济世度人之道。”
“如今既已下山历练,自当深入民间,体察民情,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九山县新任县令出缺,正是需要能吏干员之时。”
他说得冠冕堂皇,语气诚挚,仿佛真是位一心为公、不惧边陲艰苦的皇室楷模。
可王焕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让皇孙当县令?还是去九山那等如今已成风暴眼的地方?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殿下心系黎民,志向高远,下官钦佩万分。只是……九山乃边陲小县,虽经青山侯治理已有起色,然毕竟地僻民贫,诸事繁杂。”
“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岂可屈就此等微末之职?若是陛下、或是天师道长辈知晓,恐要怪罪下官不知轻重……”
“王郡守多虑了。”姬昌兴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双眼紧盯王焕之道:“本殿此番请求,自是已征得师尊默许。”
“至于皇祖父与父皇那里……本殿自会修书禀明,陈说心意。想来皇祖父圣明,当能体谅孙儿一片为国为民之心,断不会怪罪。”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添压迫感:“况且,王郡守应当明白,九山如今已是青山侯封地,县令一职,形同虚设。”
“朝廷之所以还要派员,不过是为全体制、通政令罢了。此等职位,清闲无责,正适合本殿这等初涉政务之人熟悉流程、积累经验。郡守若肯成全,他日本殿回京,必不忘郡守今日扶助之情。”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许诺与交易了。
王焕之心中却愈发苦涩。姬昌兴说得轻巧,什么“清闲无责”,什么“积累经验”——全是屁话!
九山是张良的封地不假,可正因如此,那县令才是个烫得能烧穿手的山芋!
去了,上有侯府压制,中有郡里管辖,下有百姓比较,左右还有格物院、大学堂、圣树山谷那一摊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做得好,功劳是侯爷的;做不好,过错全是自己的。更要命的是,如今盯着九山的人不知凡几,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让皇孙去坐这个位置?一旦出了半点纰漏,他王焕之有几个脑袋够砍?
况且,姬昌兴的真实心思,王焕之岂能不知?
什么“为国为民”,什么“积累经验”——分明是冲着张良去的!
是要去九山这块张良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地盘上,插上一根钉子,证明自己不比张良差,甚至……存了较劲、打压、乃至夺其气运的心思!
可这些话,王焕之一个字都不敢说破。
他只能苦着脸,继续婉拒:“殿下,非是下官不愿成全,实在是……吏部选官,自有章程。”
“县令虽只是七品,亦需经吏部铨选、陛下朱批。殿下身份特殊,若走此途,恐惹朝野非议,言官攻讦。再者,九山虽为侯爷封地,然政务仍归郡府管辖。殿下若赴任,下官……下官着实不知该如何相处啊。”
这话已说得十分直白——你去了,我这郡守是管你还是不管你?管,你是皇孙,我敢管吗?不管,朝廷法度何在?郡守威严何存?
姬昌兴面色微沉。
他自然听出了王焕之的推脱之意。
心中那股因张良封侯而愈发炽烈的不甘与妒火,又烧了起来。凭什么?
他张良一个寒门出身、靠着些奇技淫巧和不知哪来的运气爬上去的幸进之辈,能一步登天封侯拜爵,坐拥一方?
而他姬昌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