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中枢,正沐浴在一场极尽奢靡与欢腾的盛宴之中。
大街上早已扎起连绵数里的灯山彩楼,各式宫灯、走马灯、琉璃灯争奇斗艳,将夜幕喧染得如同白昼。
各坊市间,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喧闹声、嬉笑声、商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混合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酒肉香气和脂粉味道,汇聚成一股灼热而粘稠的声浪,几乎要将这座千年帝都的穹顶掀翻。
达官显贵的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年贺岁的宾客络绎不绝。
朱门之内,丝竹管弦之声彻夜不息,宴席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即便是寻常巷陌,也是户户张灯,家家宴饮,孩童们穿着新衣,追逐嬉闹,燃放着零星的火炮,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欢笑。整个神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沉浸在一片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的狂热氛围里,仿佛所有的忧烦、算计、乃至边关的战报、朝堂的暗流,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喜庆暂时冲刷得一干二净。
然而,就在这片普天同庆的喧嚣中心,右相府邸深处,那方名为“沁芳园”的精致院落,却象风暴眼中唯一沉寂的净土,与外界火树银花的狂欢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鲜明对比。
自除夕夜被父母窥破心事,谢冬梅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与迷茫之中。
窗外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隐隐传来的宴饮欢笑,非但不能感染她分毫,反而象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帷幕,将她与这个热闹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不再象刚回神都时那般只是觉得“憋闷”,而是开始真切地、反复地咀嚼父母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在这满城的欢腾映衬下,她内心的孤寂与冷清,愈发显得深刻刺骨。
“张良身边,已有欧阳珏。”——这是最冰冷、也最无法回避的现实,如同窗外凛冽的寒风,穿透厚厚的窗纸,直刺心底。
欧阳珏与张良的婚约,是过了明路、交换了文定帖的!以往她可以刻意忽略,可以任性地说出“他又没有结婚”的傻话,但当这话从一向疼爱她的父母口中郑重说出时,那份自欺欺人的外壳便被这满城的热闹反衬得格外脆弱,彻底粉碎了。
欧阳珏,那个温婉如水、与张良站在一起宛如璧人的欧阳姐姐,才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张夫人。
自己那点在这盛世欢歌下显得格格不入的心思,算什么?是不懂事的胡闹,还是……更不堪的觊觎?
“九山是非之地,并非良配。”——父亲的话理性得近乎残酷,与窗外那些追逐功名利禄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呼应。
她并非不懂世家联姻的考量,张良虽崭露头角,但根基尚浅,九山更是一处旋涡中心
。欧阳家可以因欧阳珏而全力投资,但谢家,堂堂右相府,是否需要将嫡出的孙女嫁入这样一个前景未卜、风险不明的地方?
父母的爱护之意,她懂,可正因为懂,在这举城欢庆、讲究门当户对的氛围里,才更觉无力反驳。
“感情之事,非是强求可得。”——母亲的叹息犹在耳边,与远处飘来的缱绻情歌形成刺耳的对位。
是啊,强求……自己这份心思,从一开始,不就是她一个人在这热闹世界里的独角戏吗?张良待她,亲切、宽容,如同对待一个活泼有趣的妹妹,会耐心解答她那些或许幼稚的问题,会无奈地满足她讨要诗词的任性,会在她哭泣时递上一方素帕。
可除此之外呢?他看欧阳珏的眼神,是那种深沉的、带着承诺与归属感的温柔;而看她谢冬梅,或许只有兄长对顽皮小妹的纵容与关照。
那首让她心弦颤动的离别词,在这满城吟风弄月的诗词唱和中,真的是为她而作吗?还是……只是应景之作,自己却在这万家灯火中,傻傻地当了真?
越是回想,心便越往下沉。往日里那些被她视为特殊对待的点点滴滴,在“兄妹之情”的滤镜下,在这喜庆团圆的氛围反衬中,似乎都变了味道。
她想起张良与欧阳珏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想起他自然地称呼“珏妹”,而对自己,永远是客气中带着距离的“冬梅妹妹”。
想起离别时,欧阳珏可以坦然地接受他的拥抱与叮嘱,而自己,只能象个局外人一样,强颜欢笑,最后在这新春的喧嚣中,狼狈地跑开。
“我才不管什么欧阳家张家!”那晚倔强的反驳,在此刻窗外震天的锣鼓和欢呼声中,回想起来,是多么苍白可笑。
她可以不管,但张良能不管吗?欧阳家能不管吗?这世道的规矩礼法,能不管吗?这满神都的繁华盛景,不正是创建在这一套严丝合缝的秩序之上的吗?
人的个性便是如此,平常越是大大咧咧、阳光璨烂,仿佛世间无事可萦怀,一旦真正将一个人、一段情放入心底,那份执着与纯粹,反而会比常人更加炽烈、更加难以自拔。谢冬梅便是这样。
她过往十八年的人生,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有过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