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日清晨,冬日的九山,寒风呼啸,天气阴沉。
衙门口的车队已整顿完毕,马儿不耐地刨着蹄子,扬起细小尘埃。
朱金鹏与宫虚莲早已登车,欧阳珏亦在车厢中坐定,只馀车帘一角尚未放下,目光盈盈望向窗外。
唯独谢冬梅,一身火红骑装在这灰蒙蒙的冬日清晨格外扎眼。她背对着马车,肩头微微起伏,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仿佛与脚下这片土地生了根,任凭老管家张福如何温言催促,只是倔强地不肯回头。
张良心中轻叹,知这丫头性子最是率真执拗,此番离别,她心中积郁的不舍与委屈,怕是比性子内敛的欧阳珏更甚几分。他缓步上前,走到她身后丈许处停下,温声道:“冬梅妹妹,时辰不早,该启程了。路途遥远,一路舟车劳顿,须得赶在日落前抵达下一处驿馆才好,保重身体。”
谢冬梅猛地转过身来,眼圈果然红得厉害,像只受了惊又强自镇定的小兔子,只是那眼神里烧着一团不服输的火。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却又故意拔高了调子,带着几分蛮横:“张良哥哥!你……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吗?珏姐姐有平安符,我……我什么都没有!这一别,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你必须再作一首诗给我!现在就作!要应景的!不然……不然我就不走了!”说着,竟真的跺了跺脚,将那点残雪碾得飞溅。
欧阳珏在车内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含着一丝了然与温柔的浅笑,并未出声制止,只是将车帘又掀开些,安静地望着。朱金鹏从车窗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却被宫虚莲轻轻拉了回去,示意他莫要打扰。
张良看着谢冬梅那强忍泪意、故作凶悍的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软了几分。这丫头,连讨要离别赠礼都这般与众不同。
他抬眼望去,但见天色阴沉,远山含雪,枯枝萧索,离亭(可理解为县衙门外送别之处)景象凄凉,而眼前人儿红衣似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离愁别绪。此情此景,倒与一首怅惘中见深情的词意隐隐相合。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字句,目光扫过谢冬梅紧抿的唇瓣和期待的眼神,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离别的低沉: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
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注:所选词作为宋代晏几道《少年游·离多最是》)
词句一出,空气仿佛静了片刻。这词不似《太常引》的豪迈,也不似那日清晨小诗的清新,而是直抒胸臆,将离别的无奈、情意的深浅、佳期难再的怅惘,层层递进,道得分明。“东西流水”终能再汇,“行云无定”尚入梦魂,唯“人意”薄于云水,使得“佳会更难重”,最终落在“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将此刻离别的痛楚推至极致,仿佛过往种种伤怀,皆不及眼前这一次。
谢冬梅原本梗着脖子,准备挑刺的心思,在这婉转悱恻的词句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她将门虎女,虽不甚精通诗词深意,但那“东西流水”、“行云无梦”、“佳会更难重”、“断肠多处”等字眼,却象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最柔软、最不舍的地方。
她怔怔地看着张良,眼中的火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水光潋滟的迷茫与触动。
他……他是在说我们的离别,比流水行云更无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让人伤心吗?他是在告诉我,他也在意这次分别?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鼻腔,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土地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终索性不再掩饰,带着哭腔道:“你……你作的什么酸诗……净惹人难过……呜……”话虽如此,她却再没有提不起脚的理由了。
张良看了看已上车的欧阳珏,好看的黛眉稍促,离愁别绪写在美丽的脸上,心中也是一阵酸楚,此诗何尝不是赠给欧阳珏的。
又转头看谢冬梅,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亦是不忍,上前一步,将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手中,柔声道:“诗词不过是心声罢了。冬梅妹妹,一路珍重。九山虽僻,总有一轮明月,两处同看。待得来年春草绿,或可再盼鸿雁传书。”
谢冬梅接过帕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什么凭证。她抬起泪眼,深深看了张良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马车,一头钻了进去,车帘随之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厢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欧阳珏轻轻叹了口气,递过去自己的手帕,低声道:“冬梅妹妹,良哥哥的诗,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谢冬梅接过帕子,蒙住脸,肩头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