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再次降临九山县城,阳光试图驱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却照不透弥漫在街巷间的复杂心绪。李家的复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这座县城的每一寸肌理。
城东,赵府书房。
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主人眉宇间的焦躁。赵员外是县里有名的绸缎商,素与李家若即若离,既不敢得罪,也曾为求庇护送上厚礼。此刻,他反复摩挲着手中一份抄录的安民告示,对面坐着几位平日交好、产业规模相仿的乡绅。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张县令这话,是真是假?”钱掌柜压低声音,额角渗着细汗,“我那不争气的内侄,曾在李家赌坊做过两年帐房,虽早已离开,可这……”
“怕什么?”孙老板强作镇定,端起茶盏的手却微不可察地颤斗,“告示上白纸黑字,只要安分守己,既往不咎。咱们往日与李家来往,多是迫于形势,如今官府既然雷霆手段除了这祸害,正是我等良民喘息的时机。我看,当务之急是备上一份厚礼,去县衙拜见张县令,表明心迹!”
“孙兄所言极是。”李乡绅(与主家李浔浔阳并非近支)接口道,他家族虽姓李,却早与主家疏远,此刻更急于撇清,“李家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我等当顺应时势,拥戴张县令,协力恢复地方安宁。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那欧阳家……如今势力滔天,这九山,往后是姓‘张’还是姓‘欧阳’?”
此言一出,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众人心知肚明,扳倒李家靠的是欧阳家的武力和张良的谋略,如今利益如何重新划分,权力格局如何演变,才是关乎他们身家性命的关键。最终,赵员外放下告示,沉吟道:“礼要送,态度要明。但眼睛也要亮,耳朵也要灵。且看张县令如何施政,欧阳家如何自处吧。在这风口浪尖,一动不如一静,谨言慎行方为上策。”这番话说出了大多数中小乡绅的心声——在惊惧未平之馀,更多的是审慎的观望和小心翼翼的投机。
而与欧阳家关系密切,或早已暗中投靠的乡绅,如经营车马行的周老板、掌管城内最大药铺的吴大夫等,则活跃许多。他们或主动协助官府清点李家产业,或奔走于市井之间,宣讲李家罪状,称赞张县令与欧阳家为民除害,俨然已是新秩序的拥护者。
相较于乡绅们的复杂算计,普通民众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质朴。
清晨,胆大的百姓试探着推开家门,走上街头。市集比往日冷清许多,摊贩稀少,行人匆匆,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但空气中,除了残留的肃杀,似乎也流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听说了吗?李阎王……哦不,李浔浔阳和他那儿子,被锁拿进大牢了!”茶摊角落,一个老农对同伴悄声道,浑浊的眼中闪着光,“还有他们家那些如狼似虎的打手,死的死,抓的抓!”
“真的……真倒了?”同伴将信将疑,伸着脖子四处张望,“可别是骗人的,回头再……”
“告示都贴出来了!就在县衙门口,好多人在看呢!衙役大哥还敲锣念了,说只抓首恶,不牵连旁人,还要平抑粮价!”一个挑着菜担子的汉子凑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李家那些粮行、布庄,都被官府封了!以后……以后这粮价,是不是能降点了?”
“老天爷开眼啊!”老农激动地一拍大腿,随即又警觉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李家霸着那么多好田,收那么重的租子,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现在好了,听说县太爷要把李家的田产充公,兴许……兴许咱们这些佃户,日子能好过点?”
街头巷尾,类似的窃窃私语无处不在。长期被李家阴影笼罩的民众,在最初的恐惧过后,更多的是对压迫者倒台的窃喜,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茫然期盼。他们不懂高深的权谋,只关心脚下的土地、碗里的饭食。张良告示中“平抑物价”、“保障民生”的承诺,如同一颗希望的种子,在无数颗饱受煎熬的心中悄悄发芽。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感到轻松。一些曾深受李家迫害,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在听闻仇家复灭后,先是怔忡,继而失声痛哭,跪地叩谢青天。也有部分与李家产业牵连过深的小手工业者、商铺伙计,担忧生计无着,面露愁容。更有一些地痞无赖,见城内权力更迭,蠢蠢欲动,想趁乱捞取好处,但看到街道上巡逻的、眼神冷厉的欧阳家甲士和县衙差役,又不得不缩回了头。
几天后,在县衙强有力的干预下,几家由官府接管的原李家粮行率先开门营业,挂出的米价、麦价牌比以往低了近两成。起初,百姓们还尤豫观望,但看到真有衙役在旁维持秩序,确保供应,便很快排起了长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欣喜。
城西码头,工头老刘看着官府派来的新管事,带着人清点仓库、安排搬运,不再是李家那般克扣工钱、非打即骂的模样,干活时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私塾里,先生拿着新抄录的、删去了对李家歌功颂德内容的启蒙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