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议既定,整个九山县的庞大机器,便在明暗两条轨道上,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与默契运转起来。明面上,是为县令张良与欧阳家千金欧阳珏的文定之礼张罗喜庆;暗地里,则是一张针对李家及其党羽的天罗地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次日清晨,县衙便正式贴出了红底黑字的告示,由书吏在衙门口、市集入口等热闹处高声宣读。内容无非是“欣闻本县县令张良大人与神都欧阳氏千金欧阳珏小姐两情相悦,佳偶天成,谨定于八月初一吉时,于县衙举行文定之礼。此乃本县一大盛事,届时将略备薄宴,与民同庆”云云。告示用语得体,既宣告了喜讯,彰显了县令与欧阳家的联姻之喜,又透着与民同乐的接地气姿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九山县城的大街小巷。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无疑是枯燥生活中的一剂调味料。张良到任时间虽不长,但其肃清积案、整顿治安、兴修水利、鼓励垦殖的种种举措,已让不少民众感受到了切实的变化,口碑渐起。如今县令大人定亲,对方还是来自神都的显赫世家,百姓们多是抱着看热闹、沾喜气的心态,茶馀饭后多了不少谈资。市井之间,一时间充满了喜庆的议论声,冲淡了前些时日因各方势力涌入而带来的些许紧张感。
而在这片祥和的喧嚣掩护下,一系列“合乎情理”的调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一队队打着欧阳家、朱家、宫家乃至谢家旗号的“护卫”、“仆从”、“工匠”开始陆续抵达县城。他们或押送着装有“贺礼”的沉重大箱,或携带着“布置宴席”所需的各式物料,井然有序地入住到早已安排好的客栈、货栈,以及县衙周边几处被暗中控制的大院。这些人员看似寻常,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行动间自有章法,绝非寻常仆役。朱家的商队带来了更多的货物,其中一些密封严实的木箱,在搬运时发出的却是金属摩擦的沉闷声响;宫家的人则运来了大量药材,美其名曰调制宴席专用的滋补药膳,实则其中混杂着不少急救金疮药、解毒散等物。
城内的巡逻似乎也加强了。周青麾下的巡捕房人手明显增加,日夜不停地在主要街道巡视,维持秩序,盘查可疑人员,理由是“确保大喜之日平安顺遂”。而一些新面孔的“护卫”则悄然占据了城中几处制高点和交通要道,看似警戒,实则监控着李家庄园及几处重要产业的一举一动。
所有这些动作,都在“筹备订婚大典”这块无可指摘的招牌下进行着,即便李家暗哨有所察觉,在欧阳家和几大世家联手施压、郡守府态度暧昧的当下,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加倍警剔而已。
然而,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险妙的一步,在于那份送往李家的拜帖。
这份拜帖,是由张良亲笔所书。他屏退左右,在书房中沉吟良久,字斟句酌。帖文以晚辈对长辈的躬敬口吻起笔,先是对此前西山命案等“误会”表达了遗撼,继而笔锋一转,盛赞李家“镇守九山百年,于地方颇有贡献”,继而点出当前“九山开发在即,百业待兴,亟需安定团结之局面”的大势,最后才委婉提出,借此定亲之喜,诚邀李浔阳公(李浔阳)及志远兄等李家内核人物拨冗光临,“以期消除隔阂,共商发展大计,造福桑梓”。
帖中措辞极尽谦和,给足了李家面子,又将邀请的目的包装成“化解误会”、“共谋发展”,仿佛张良这位新任县令在强大的欧阳家支持下,终于要向地头蛇李家释放善意,寻求合作与妥协。这完全符合常人对局势的判断,极易让人放松警剔。
拜帖由县衙一位老成持重的司礼官亲自送至李府。彼时,李府内的气氛已如惊弓之鸟。李浔阳端坐堂上,面色阴沉地听完了拜帖内容,又反复审视了那笔力遒劲、措辞谦恭的帖文,一双老眼精光闪铄,心中疑窦丛生。
妥协?合作?在欧阳家大张旗鼓支持张良的背景下,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显得如此突兀。是陷阱?还是这张良自知根基尚浅,欲借联姻之机,稳住李家,行缓兵之计?抑或是欧阳家内部对如何处理李家尚有分歧,这张良想独辟蹊径?
“父亲,此宴恐是鸿门宴,不宜轻往!”下首的李志远率先沉不住气,急声道,“那张良与欧阳家分明已联手,此时邀请,必无好意!”
李浔阳抬手制止了儿子,目光扫过堂下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族老和心腹。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是不去,倒显得我李家心虚怯懦,坐实了与他张某人不和的传言,岂非授人以柄?如今郡守那边……唉,神都霍白兄又传来消息,让我等近期务必隐忍,一切以‘稳’字为先,莫要节外生枝,影响了他的……前程。”
提到李霍白,堂内众人神色各异。李霍白是李家在神都最大的倚仗,他的前程关乎整个家族的未来。他既然明确要求“隐忍”,这面子上的功夫,就不能不做。
“况且,”李浔阳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老辣,“他既以礼相邀,众目睽睽之下,欧阳洵阳、欧阳植庭这等人物在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