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子时刚过,县衙后院,那方古井旁,张良正盘膝而坐,五心朝天,沉浸在晚间的修行之中。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周身气息与井中渗出的淡淡水汽、院中草木的呼吸隐隐相合,竟有种天人交感的雏形。他下丹海中那滴筑基灵液缓缓旋转,吸纳着月华精华,神识海内的古鼎沉浮不定,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玄奥波动。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轻飘飘地自屋檐滑落,点尘不惊地立于院中老槐树的阴影之下,正是去而复返的欧阳洵阳。他没有立刻出声,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先是锐利地扫过整个院落,确认无任何异常后,目光便如同最精准的尺子,落在了浑然未觉、依旧沉浸于修行中的张良身上。
欧阳洵阳就这般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他仔细地观察着张良的修行状态:呼吸绵长深邃,契合某种自然韵律;周身灵气吸纳虽不算迅猛,却异常精纯平稳,更隐隐与脚下大地、空中月华产生着极其微妙的共鸣,这绝非寻常练气筑基修士所能达到的境界。“根基之扎实,灵气之纯净,对天地感应之敏锐……此子果然如植庭叔父和珏儿所言,身负大机缘,天赋异禀。”欧阳洵阳心中暗自点头,作为修行路上的前辈高人,一丝纯粹的欣赏与认可难以抑制地升起。以此子的心性、资质,若能得欧阳家悉心栽培,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珏儿的眼光确实不俗。
然而,这欣赏的念头刚起,另一股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复杂心绪便悄然弥漫开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张良那年轻、专注且已有几分坚毅轮廓的侧脸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女儿欧阳珏谈及张良时,那明亮眼眸中难以掩饰的信任、依赖乃至……倾慕。自家精心呵护、如珠如宝养大的白菜,这才离家多久,整颗心似乎就已经系在了这个看似沉静、实则胆大包天的小子身上。
一股混合着“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怅惘、以及“精心培育的珍宝即将被人连盆端走”的、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上这位沙场宿将、家族巨擘的心头。他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仿佛能捻断那无形的牵连。这小子……确实优秀,优秀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连想挑刺都觉得有些勉强,可越是如此,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就越是清淅。这大概便是世间所有珍视女儿的父亲,在面对那个即将“夺走”爱女的年轻人时,共通的、微妙而又别扭的心情吧。
欧阳洵阳就这般心情复杂地凝视了张良片刻,直到确认张良此次行功即将圆满,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将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意”压下,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威严。他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这才故意泄出一丝气息,惊动了刚刚收功的张良。
张良心中一惊,但瞬间便稳住心神,起身躬敬行礼:“洵阳前辈,您还未出发?”他注意到欧阳洵阳气息依旧沉凝,不象是经过剧烈赶路的样子。
欧阳洵阳摆了摆手,深邃的目光落在张良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难以察觉的探究:“计划有变。我方才于镇外高处观望九山地气走向,隐约感应到那灵植所在局域气机异常活跃,似有变化,今夜正是探查良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太以,你随我同去。”
张良闻言,着实愣住了。随欧阳洵阳同去夜探灵植?那可是至少五阶凶兽守护的绝险之地!以他目前这点微末道行,去了岂不是累赘?而且,欧阳洵阳为何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
看到张良眼中的疑惑,欧阳洵阳神色不变,淡淡道:“我初来乍到,虽知灵植大致方位在五十里深处,但山中地形复杂,气象万千,具体路径并不熟悉,需一识途之人引路,可节省不少时间,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久居此地,又多次组织人手勘探外围,对山势应比旁人熟悉。”
这个理由看似合理,但张良心知肚明,以欧阳洵阳的修为和欧阳家前期勘探掌握的信息,绝不至于需要他这个“县令”来当向导。这其中必有深意。是考验?是借重他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比如古鼎对地脉的感应)?还是想借此机会,在极端环境下进一步观察他的心性、胆识以及与欧阳珏关系的稳固程度?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张良脑中闪过,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稳应道:“晚辈遵命。只是……晚辈修为低微,恐会拖累前辈行程,亦怕成为累赘,反误大事。”
欧阳洵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能瞬间想到这一层,并直言风险,此子心性确实沉稳。“无妨,我自有手段带你同行,保你无恙。你只需指引大致方向,临近险地,我自会处置。况且,”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有些机缘,需亲身体验,方能有所得。你既立志扎根九山,未来难免要与山中种种打交道,提前见识一下真正的‘大凶’,对你并非坏事。”
话已至此,张良不再尤豫,果断拱手:“既如此,晚辈愿随前辈前往,必当竭尽所能!”他知道,这是一次巨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