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园夜谈结束,谢景忠并未直接回自己府邸,而是命车驾转向了位于皇城东侧的相府。夜色中的相府,门庭深邃,少了白日车水马龙的喧嚣,多了几分沉静肃穆。门前两尊历经风雨的石狮默然矗立,在灯笼幽光下更显威仪。
谢景忠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其父,当朝右相谢知远独处的书房“静观斋”。斋内烛光温润,檀香袅袅,谢知远并未披阅公文,而是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棋枰前,枰上黑白子交错,似是一局残棋,他正拈着一枚黑子,凝神沉思。谢知远年过六旬,面容清癯,须发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澄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世情。
“父亲。”谢景忠躬身行礼。
谢知远并未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棋局上,只轻轻“恩”了一声,声音平和舒缓:“回来了?坐吧。”
谢景忠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早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然后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棋子在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
谢景忠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静静等待。他知道,父亲需要先完成眼前的思考。约莫一炷香后,谢知远才将手中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局势顿时壑然开朗。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儿子,目光温和中带着询问:“如何?欧阳家那位右卫将军,气魄不小吧?”
谢景忠微微一笑,将清漪园中四家会晤的详细经过,包括欧阳洵阳的开场、朱明堂与宫怀远的表态、最终的利益分配方案,尤其是自己提出的关于推举李霍白为太阁中书令以换取九山平稳的策略,原原本本、条理清淅地陈述了一遍。他言语简练,重点突出,并未掺杂过多个人情绪,只是客观复述。
谢知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棋盒中的白玉棋子,发出清脆的微响。直到儿子说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景忠,你此番应对,颇合中庸之道,进退有据。尤其这招‘明升实调’,以中书令虚职换九山实利,可谓老练。既全了李霍白的颜面,又解了当下之困,还将我谢家置于幕后,不错。”
得到父亲肯定,谢景忠心中微松,但面上依旧恭谨:“父亲过誉。只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之举。毕竟,四家联盟初成,不宜过早与李霍白这等地头蛇正面冲突,若能以最小代价稳住他,集中力量应对九山深处的凶险与那灵植归属后的诸多事宜,方为上策。”
“无奈之举,亦是明智之举。”谢知远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棋局,似有所指,“奕棋之道,有时弃子争先,胜过一味缠斗。李霍白此人,能力平平,却善钻营,在礼部多年,人脉盘根错节。给他一个足够诱人且清贵的职位,让他心甘情愿离开经营多年的地盘,确比强行驱逐要省力得多。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景忠,“你可知,为何是太阁中书令?此职虽非常设,品阶不低,但毕竟只是顾问参议,并无实权。”
谢景忠略一思索,答道:“回父亲,儿以为有三。其一,此职清贵,符合李霍白追求体面的心理;其二,远离礼部实务,可避免其继续利用职权为李家牟利,亦便于我们后续彻底掌控九山贡麦等事宜;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声音压低了些,“太阁临近内廷,将其置于此位,看似升迁,实则是将其置于更易监控之地。将来若其或李家仍有异动,处置起来,也比在礼部时更为便利。”
谢知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真用了心。不错,升迁有时亦是牢笼。不过,运作此事,需把握分寸,既要让他觉得是自身‘时运所至’或‘多年勤勉所得’,又不能让他察觉是我谢家刻意为之,以免其心生警剔甚至怨恨。”
谢知远并未等儿子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如同抽丝剥茧般冷静剖析:“李霍白此人,为官之道,可评之为‘稳’、‘圆’二字。其为官稳健有馀,而开拓不足;处事圆融周到,却失之刚正。在礼部左侍郎任上二十载,各类典章仪制倒是烂熟于心,不曾出过大纰漏,将分内事务打理得四平八稳。然也仅止于此,于礼部革新、提振文教等大事上,未见其有何建树。此人长袖善舞,与各方势力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善于规避风险,明哲保身,此乃其‘圆’处。也正因这份‘稳健’与‘圆融’,使他能在侍郎位上屹立多年,却也注定其难以更进一步,缺乏独当一面的魄力与格局。”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继续道:“至于陛下新设这太阁中书令……其意深远啊。太阁聚集三公两相和诸多老臣,清望颇高,总理国朝事务,能左右朝局。还是帝之的智库询证之所。权力很大。陛下设此职,品级与六部侍郎同为正三品,看似尊崇,实则是要以一枚‘楔子’,打入太阁内部。”
谢知远目光变得深邃:“中书令位在太阁是除了三公两相之外,地位还在其他诸顾问之上,权利也是不小,而不是你说的清贵之职。总领太阁事务,凡有建言,需先经其手,方能上述天听。此乃明升其位,实分其权。陛下是要借此人选,掌控太阁言论之枢钮,稀释其可能形成的合力,将太阁这股潜在的力量,彻底纳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