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张良(1 / 3)

清漪园的密谈散去,夜色已深。欧阳洵阳径直策马回到了位于城西的郑国公府。府邸门前那对青铜狴犴在夜色中更显狰狞肃杀,门房见是他归来,无声地敞开侧门。

欧阳洵阳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径直来到府邸深处最为幽静的“砺兵堂”。堂内烛火通明,老国公欧阳靖并未安歇,正手持一块沾满油渍的麂皮,细细擦拭着横在膝上的一柄造型古朴、暗沉无光的青铜短戟。戟身遍布斑驳的痕迹,那是历经无数血火厮杀留下的印记,隐隐散发出的煞气,让堂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父亲。”欧阳洵阳躬身行礼。

“恩。”欧阳靖头也未抬,声音低沉如闷雷,“事情谈得如何?”

欧阳洵阳在父亲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将清漪园中四家会晤的经过,包括谢景忠的分配方案、应对李霍白的妙计、以及宫怀远提出的九山之谜,原原本本、条理清淅地叙述了一遍。

欧阳靖擦拭短戟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直到儿子全部讲完,他才将短戟轻轻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看向欧阳洵阳:“谢家小子,倒是比他老子更滑头,也更敢想。中书令……嘿,倒是步好棋。如此处置,甚妥。”

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你对那李家小子,如今怎么看?”他问的自然是张良。

欧阳洵阳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正要禀报父亲。此次议事,宫怀远无意间提及九山百年沉寂之蹊跷,孩儿心中忽有明悟。”他将自己对张良的猜测和盘托出——那把开启九山宝藏的“钥匙”,那可能身负大气运的“天命之子”的设想。

“父亲,回想植庭叔信中所言,此子到任后,种种异状:山中凶险独避其麾下,灵植恰在其时现世,更能得珏儿倾心、植庭叔青眼……这一连串的‘巧合’,若仅归功于运气或能力,实在难以解释。孩儿大胆推测,或许非是九山选择了我们,而是……九山在等待他。张良此人,恐怕才是我们此次九山之行最大的机缘所在,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过那株灵植银杏!”

欧阳洵阳将清漪园中四家会晤的经过,原原本本、条理清淅地叙述了一遍。

欧阳靖静静听着,手中擦拭短戟的动作沉稳依旧,直到儿子全部讲完,他才将短戟轻轻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却没有立刻评论联盟之事,而是抬起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欧阳洵阳,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四家联盟,利益纠葛,不过是权术博弈。洵阳,我且问你,抛开这些,你对那张良此人,如今究竟如何看待?”

欧阳洵阳神色一肃,心知这是父亲在考较他对最关键人物的判断。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父亲,根据植庭叔的信件以及珏儿平日家书所言,此子心性沉稳,知进退,有谋略,并非莽撞之辈。于修行上,据植庭叔观察,似有特异之处,进展神速,根基浑厚,尤善避险,或许身负隐秘机缘。至于品性,能与珏儿相交,得植庭叔认可,应非奸恶之徒。然则……毕竟相识日短,其寒门出身,背景相对单纯,却也意味着其过往如同白纸,骤然崛起,总令人生出一丝疑虑。”

欧阳靖闻言,不置可否,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缓缓起身,走到一侧紧锁的紫檀木鎏金铜包角大柜前,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柜门开启,他从中取出一个不过尺许长、半尺厚的玄铁密匣。匣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正面一个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按开的暗扣。

“啪”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厚厚的、材质不一的纸张卷宗,有普通的宣纸,有暗含丝光的军报专用笺,甚至还有几片看似古老的龟甲残片和玉简拓文。

欧阳靖将密匣推到欧阳洵阳面前,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欧阳家坐镇西陲,执掌数十万虎贲,关乎国本,选一婿,岂同儿戏?岂能仅凭植庭一面之词、珏儿小儿女之情愫便下定论?早在珏儿信中初次提及此人,为父便已动用‘暗隼’,将他查了个底朝天。”

欧阳洵阳心中一凛。“暗隼”是欧阳家最为隐秘的力量,直接对家主负责,专司探查天下机密,能量极大,手段极高。父亲竟动用了“暗隼”,可见其对张良的重视程度。

他深吸一口气,躬敬地接过密匣,开始仔细翻阅。卷宗内容之详尽,远超他的想象:

从张良祖籍云州清河县的田亩户册,到其祖上三代是否出过官吏、有无作奸犯科之记录;从其父张简经营药材生意的帐目往来、信誉评价,到其母唐莲花的娘家背景、性情为人;从张良幼年启蒙的私塾先生评价,到其在府学、州学直至国子监的课业成绩、师长评语、同窗交往,事无巨细,皆有记载。

甚至包括张良少年时一次入山采药疑似失足跌落山涯却大难不死的模糊记录;其家中曾偶然购得的一本前朝医者留下的、夹杂着些许粗浅呼吸法的残破药典;以及他到任九山县后,每日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甚至饮食起居的一些规律,都有着简要却清淅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