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九山县的天气已然燥热起来,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寻常百姓早已换上短打衣衫,田间地头劳作更是汗流浃背。县衙后院那方需人力维持流水的小池,此刻倒成了难得的清凉所在。
张良端坐书房之内,虽身着轻薄的夏布官袍,仍觉一丝闷热。他心静如水,正于脑海中推演着《九山承运法》的行气路线,下丹田那团淡白雾气与中丹田的暖意流转不息,丝丝清凉自生,倒也驱散了不少暑气。自那日命周青携密信前往神都后,他便下令全面蛰伏,对外只显露出一心熟悉政务、无意多事的姿态。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深知,李家的试探绝不会因为他的低调而迟到。
这一日,辰时刚过,衙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鼓声——有人击鼓鸣冤。张良闻报,整了整衣冠,缓步升堂。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大堂之上,两班衙役列队,虽依旧带着几分懈迨,但在张良平静的目光扫视下,倒也勉强打起精神。堂下跪着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五十馀岁,面容黧黑,双手粗糙,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打着补丁,正是典型的农户打扮,此刻正磕头如捣蒜,口称“青天大老爷做主”。另一人则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稍显体面的细布短褂,眼神却有些飘忽,虽也跪着,腰杆却不似老者那般佝偻,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气息。
状纸由书吏呈上,张良展卷一观,乃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田地纠纷。老者名叫赵老根,控告邻村青年王二牛强占其祖传的两亩水浇地。王二牛则坚称此地是其父早年从赵老根之父手中购得,有中间人作证,只是地契因当年一场火灾损毁,未能及时补办。
案情看似简单,但张良只扫了几眼状纸和双方供词,便嗅到了其中刻意营造的痕迹。赵老根陈词恳切,却总在关键细节上语焉不详;王二牛对答看似流利,眼神却不时瞟向堂外,似在等待什么。更重要的是,张良灵觉微动,隐隐感到大堂旁听的人群中,混杂着几道别有意味的视线。
“传证人。”张良不动声色,依照程序审理。
果然,上堂的所谓“中间人”,乃是县城里一个颇有些名声的闲汉,言辞闪铄,所述购地时间、银钱数目与王二牛所言略有出入,但大体咬定确有买卖之事。紧接着,又有一名自称是王二牛远房表亲的乡绅上堂,言词凿凿地为王二牛作保,称其家道殷实,断不会行强占之事。
张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心中冷笑。这出戏码编排得不算高明,但足以将一个初来乍到、急于树立威信又怕惹麻烦的年轻县令置于两难境地:若偏袒看似弱势的赵老根,恐被诟病不察实情、偏听偏信,得罪本地乡绅;若采信王二牛一方,则难免落得个“屈从豪强、漠视贫弱”的名声,寒了百姓之心。无论怎么判,都会留下话柄,李家便可借此观察他的处事风格、底线乃至能力深浅。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堂下渐起窃窃私语之时,李主簿悄然出现在堂侧,低声向张良禀报:“县尊,此案牵涉虽小,但影响颇大,乡邻皆关注。是否需请王县丞一同参详?或可更稳妥些。”这话看似好意,实则又是进一步的试探,想看他是否会依赖佐贰官,尤其是与李家关系微妙的王县丞。
张良抬眼,淡淡地看了李主簿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主簿心中莫名一凛,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
“不必。”张良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遍大堂,“本官既为一县之主,自当明察秋毫,秉公而断。”
他不再纠缠于双方各执一词的口供,转而问向赵老根:“赵老根,你言此地乃祖传,可记得具体方位、四至?地上有无特殊标记,譬如祖辈所植树木、界石?”
赵老根虽有些慌乱,但对土地的热爱让他立刻回答道:“回青天大老爷,地头东南角有棵老槐树,是小人祖父手植,树下有块青石界碑,上面刻着‘赵’字,虽模糊,却还认得!”
张良又问王二牛:“王二牛,你既言购地,可知此地四至?地上有何物?”
王二牛显然没准备这么细,支吾道:“这个……年头久了,记不清了,大概就是那边……地上……地上就是庄稼呗。”
堂下些许看热闹的百姓,也啧啧私语。
“啧,是赵家坳的赵老根啊,老实巴交一个人,咋就惹上这官司了?”
“唉,还不是那两亩水浇地闹的?那是他的命根子啊!王二牛那小子,游手好闲,咋突然就争起地来了?背后怕是有人撑腰……”
“撑腰?这不明摆着吗?没看见王二牛请的证人是谁?还有那个帮腔的乡绅,跟城西李家走得近着呢!”
“完了完了,赵老根这次怕是要吃亏。新来的县太爷年轻,能斗得过地头蛇?多半是和稀泥,或者各打五十大板,最后地还是保不住。”
“我看也是,自古衙门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赵老根哪有钱去打点?”
“你看,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中间人都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