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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奇,”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如果我连说话都不会了呢?”
“那我就握着你的手,不说话也行。”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我。
琥珀色的左眼已经有些浑浊,赤红的右眼却还清亮——那里面映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我。
“阿奇,这一生,你快乐吗?”
“快乐,”我吻她满是皱纹的手背,“有你在的每一刻都快乐。”
“我也是,”她满足地叹息,“所以就算明天就是尽头,我也”
“别说,”我打断她,“明天我煮你爱喝的粥,放很多红枣。”
她笑了:“好,那说好了。”
我们并排躺着,手牵着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香飘进来。
她忽然哼起那首调子。
哄星星的,哄辰辰的,哄曾孙的。也是很多年前,哄发烧的我的那首。
没有歌词,只是温柔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跟着哼。
哼著哼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我们交握的苍老的手上。
指间的婚戒,在月色下泛著温润的光。
璃光躺下了。
医生说她可能起不来了。
她的器官就像用旧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
我学着给她擦身,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那双异色眼瞳还是亮着——琥珀色暗了些,赤红色却固执地亮着,像风里的烛火。
“阿奇,”她声音很轻,我得凑近才能听清,“头发该剪了。”
“等你好了给我剪。”
她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骗人我这次,好不了啦。”
下午,星星和辰辰带着孩子们来看她。
她在孩子们面前强打精神,甚至还讲了两个童话故事。
等他们走了,她累得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夜里下雪了。我靠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手被轻轻握住。
“阿奇,”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这一生,我不后悔。”
“我知道。”
“真的不后悔,”她转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黏着你,跟着你,把你变成我的。”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
“所以”她喘了口气,“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要早点找到我,”她声音越来越轻,“别让我等太久”
我俯身吻她,吻到她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静静下著,世界一片纯白。
像我们婚礼那天的头纱。
像她年轻时总爱穿的白色连衣裙。
像一切开始时的颜色。
新年第一天。
凌晨三点,璃光的呼吸停了。
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手完全变冷。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比喻。是真的崩塌。
先是地面震动,杯子从床头柜摔下来,碎了一地。
接着墙壁出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窗外,天空,那个我看了八十二年的天空,裂开了。
黑色的裂痕从东到西,像破碎的镜子。
大地在脚下龟裂,裂缝深不见底。远处传来轰隆声,是我和璃光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在倒塌。
但我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平静。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天花板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地板塌陷,床开始倾斜。风从裂缝中涌进来,带着刺耳的尖啸。
最后,连光也开始消失。
像是有人慢慢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窗外的树,接着是房间的轮廓,最后是璃光苍白的脸
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我凑到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连我自己的存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