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别误会。”
“贫僧只是路过。”
这句说得太顺,顺得象他一晚上已经拿它糊弄过三拨人。
沉七夜当场就给听乐了,又不敢真笑,只能憋着一脸发青的表情小声道:“你都把死人钱揣怀里了,还路过呢?”
“路过和顺手,不冲突。”
那和尚答得很认真,仿佛这世上真有这么一条光明正大的规矩。说完还低头理了理袖口,把刚收进去的几枚铜钱往里又拢紧些,像生怕谁一个手快给他再抖出来。
叶清寒看着他,语气平得发冷:“把钱放下。”
“这位施主,你这句话就不讲道理了。”
和尚抬眼看他,笑容很和气,脚却半点没往供桌那边挪。
“供钱供的是死人。死人不要,佛祖未必真收。贫僧替他们周转一下,也算积德。”
“你这德,听着象现编的。”云间月道。
“现编的也是德。”
“行。”云间月点点头,“那你先编编看,这供桌底下压的是什么。”
这话一落,庙里风像又凉了一层。
那和尚脸上的笑没消,只是眼神稍稍收了收。象个原本打算靠嘴皮子把这一页混过去的人,忽然发现对面这群人并不好混。
他没急着回,先抬手拨了拨佛珠。
木珠、骨珠、旧铜珠挨个碰过去,声音很轻。拨到其中一颗发暗的小木珠时,他指腹停了半瞬,才重新看向供桌。
“压的是一口不肯散的气。”
“这答案太虚。”山上雪道。
“那姑娘想听多实?”
山上雪没理他那点滑劲,只看着供桌下那块灰:“压魂钱摆成两边,不是镇,是困。下面原先该有个口,被人拿钱和灰硬堵住了。”
和尚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
是认同。
温别雨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灰里头不止香灰。还有纸灰、骨灰和一点压过尸气的药灰。谁要说这里只是破庙闹点邪,我第一个不信。”
“你们这队人真不招人喜欢。”和尚叹道,“一个看灰,一个闻味,一个听门道,我想装傻都装不圆。”
云间月笑了:“那就别装。”
“你既然知道压魂钱,刚才那一手也不止是瞎弹,说明你不是头一回碰这种地方。”
和尚看了他一眼。
“施主,你这套套话的本事,要搁庙门外摆摊,生意应该很好。”
“一般。”云间月谦虚得很假,“也就靠这个混口饭吃。”
“那咱们倒算半个同行。”
“你混的是死人饭。”
“死人饭也是饭。”
这两人一来一回,像突然把庙里那股凉劲扯歪了半寸。可那歪只歪在嘴上,谁也没真松。叶清寒仍站在最断路的位置没动,山上雪看供桌,温别雨看和尚手指,沉七夜则一边压尸铃一边死盯着供桌底下那团灰,生怕它下一刻真鼓起个人脸来。
云间月问:“法号?”
“问这个做什么?”
“总不能一直管你叫和尚。”
“贫僧圆缺。”
沉七夜怔了下:“这名字听着也不象什么省心和尚。”
“贫僧本来也不是叫人省心的那一路。”
他说这话时,竟还有点自知之明。说完又冲沉七夜怀里那只尸铃看了一眼。
“小施主,你铃压得不错。”
沉七夜浑身一紧:“别乱叫。我看着比你小,也未必真比你小。”
“那就这位压铃施主。”
“……更怪了。”
圆缺终于笑出了声。
这人笑起来一脸穷酸和市侩气,可偏偏不讨纯厌。象他那层油滑不是为了耍人,是为了在太多脏地方里给自己多留一条活口。
温别雨却不吃这一套。
“笑够了就说。”
“你既然能听出供桌底下那口气快翻上来,就该知道这里不是普通亡魂栖脚。”
圆缺偏头看他。
“大夫说话倒象验尸。”
“总比和尚偷钱像行善强。”
沉七夜眼看这两人一张嘴就都有点冲,心里直发毛,生怕下一刻一个拿药包一个抡佛珠在庙里先打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插科,供桌底下那团刚才被两枚铜钱压住的灰,忽然又往里塌了一线。
极轻。
却够让所有人都看见。
山上雪低声道:“它在顺气。”
“不是它在顺,是底下那道旧堵口在松。”圆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转头就往供桌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