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挂在檐下,稳得象钉死在雾里。
越走近,那股苦药味便越清。
不是寻常药铺门前那种晒干药材混着纸灰的苦,也不是停尸棚里常见的遮臭药味,而是刚煎过、还带一点湿热蒸气的活药。苦里甚至掺着极轻一缕甜,像哪味本该护心吊气的药还没完全熬透,就被人急急端下来用了。
这味道放在阳路上,只会让人觉得有大夫在熬药。
可放在这条刚刚让他们和尸队擦肩的阴路边,反而更不对劲。
因为它太象活人味。
太象有人在这里,硬守着一口不该出现在阴路边的生气。
沉七夜停在门外,脚没再往前。
“我先说好。”
他声音还虚,眼睛却死死盯着檐下那串小银铃。
“这种地方,能开着就已经够邪了。你们待会儿进去了,别乱碰药、别乱翻帘子、别看见床上躺着什么就先上去掀白布。”
云间月侧目看他:“你知道里头有白布?”
“不知道。”沉七夜嘴角一抽,“我是在按最坏的猜。”
叶清寒看着门边那块写着“医馆”的窄木牌,眉头一直没松开。
门脸不大,青瓦白墙,地也扫得太干净。干净到门坎边连一点泥水脚印都没有,象刚才他们这一行从雾里走出来,反倒才是第一个把脏带到这里的人。更奇怪的是,那串挂在白灯下的小银铃分明迎着风,铃舌却一丝不动。
“这里没有风。”山上雪忽然道。
云间月也察觉到了。
不是彻底无风。
是风到了这屋檐底下,就象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平了。刚才一路贴着脚踝钻的阴风,到了檐前半丈,便自动散开,像不愿往灯下再多走一步。
这地方不是靠热闹镇邪。
也不是靠香火压阴。
更象有人凭着极稳、极干净的一套门道,把阴路边这一小块地硬从死气里剜了出来。
“不是普通净地。”山上雪低声道。
“我就没觉得它普通过。”沉七夜咽了口唾沫,“问题是咱们现在不进去,也未必更好。”
这一句倒是实话。
四人一尸刚从长尸队边上硬擦过来,气还没完全匀。叶清寒腕上的子铃虽已不震,袖里那层被冷影挨过的寒意却没退干净;沉七夜更是脸白得厉害,手上稳归稳,整个人的魂还象有一半落在刚才那段尸队里没收回来。山上雪则最清楚自己和云间月如今身上都还带着一层刚被阴路深看过的冷印。
再往前硬走,不见得比敲这扇门更安全。
云间月看了眼门,终于抬手。
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门里先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
像瓷勺碰到药碗沿,极轻地磕了一下。
随后便是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隔着门板平平送出来。
“门没栓。”
“要死的先说,要活的等会儿。”
这两句话落地,门外四个人都静了一下。
平得象在说今天药锅只够熬三碗,你们得排个号。偏偏这话里说的是死活,便比骂人更凉。
云间月最先回过神,手下一推,门便开了。
屋里比外头亮,却也只亮一点。
灯不是白灯,是两盏压在屋梁和药柜角上的暖黄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不大,只够把屋内照出一层薄黄。可就是这层薄黄,比外头那盏白灯更叫人不舒服。
因为它真象活人屋子。
而屋里躺着的,却不全象活人。
靠墙有三张窄榻。
头一张榻上躺着个老头,胸口起伏浅,鼻端压着一张打湿的药布,手边还吊着一截细竹管,不知在往伤口里慢慢滴什么药。第二张榻上横着一具盖了半身白布的人形,脚踝露在外头,青白得过分,象已经死了,可白布下胸腹处却又象有极细微的一点起伏。第三张榻更怪,上头坐着个披黑斗篷的影子,头一直低着,像睡着,又象根本没气。
象是嫌他们看得还不够仔细,第二张榻上那点起伏忽然乱了一下,隔着白布闷闷咳了一声,又被药味压回去。第三张榻上的黑斗篷也极轻地动了动,露出一截缠着药布的瘦下巴。原来都还吊着命,只是离死人也没几步。
药味、血味、湿布味和一丝没散干净的尸凉,统统混在一起。
整间屋子因此显出一种极古怪的秩序。
不是生和死分得很开。
而是两样东西被谁按着,临时码放在了同一张桌上。
门里的人就站在这张桌旁。
年轻,清瘦,面色白得象很久没真正晒过太阳,眼下压着浓重青影。身上那件青灰外袍洗得很干净,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