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七夜把最后那枚小铜铃系稳时,外头的风已经彻底换了味。
不再只是停尸棚、旧草席和陈油灯熏出来的浊气。
而是更冷,更空,也更静。
象有人把人间这边的声息一层层揭走,只剩下一条专给死人走的夜路,正在破棚外头慢慢显出来。
“走。”
沉七夜这回没等谁催,先把那具待送的尸担轻轻一提,试了试分量,随即将油纸伞斜背到肩后,尸铃挂回腰侧,木箱挪到最顺手的一边。
他提尸的姿势很稳。
不是硬扛,也不是拖拽,而象在扶一个已经不会自己走、却仍需要体面地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
这一稳,让他整个人看着都不象方才棚里那个缩肩缩脖子、随时准备跑路的年轻人了。
怕还是怕。
可手一落到活上,气就先定了一半。
“先记好。”沉七夜走出棚口前,最后又回头看了三人一眼,“上路之后,跟着我,不跟着风。看我铃,不看黑。谁觉得耳边有东西叫自己,先咬舌头,再掐铃,不许立刻回头。”
叶清寒皱眉:“若真有东西扑上来?”
“先告诉我。”
“来不及呢?”
“那也先忍半息。”沉七夜咬了咬牙,象这要求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却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阴路上很多东西,冲上来不一定是要杀你,是要看你认不认它。你一剑过去,十有八九就算认了。”
叶清寒脸色难看。
沉七夜看了他一眼,肩膀又缩了一下,嘴上却没软:“你现在骂我也没用。真上了路,谁先逞能,谁先死,顺带还要拖全队一起死。”
这句说得太直。
可也因此最像规矩。
山上雪没让这话悬着,直接应了一声:“记住了。”
云间月也点头:“沉师傅继续。”
“别叫师傅。”沉七夜头皮都麻了下,“你一这么叫,我就觉得待会儿要出大事。”
“那叫沉小哥?”
“也别。”
“那我还是闭嘴。”
“你最好真闭。”
这两句一来一回,倒把那股临上路前太绷的气略微抹开了一线。沉七夜自己也象借着这点插科缓过了最难熬的那口劲,转身先走出了棚口。
棚外不是路。
至少乍一眼看,仍只是破草、黑泥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荒地。可沉七夜腰间尸铃只轻轻一晃,那片本来杂乱的黑暗便象被什么引着,往一边慢慢退开了半寸。
退开的不是土。
是“乱”。
象一张糊在地上的旧脏布,终于被人从边角提起来一点,露出底下真正该走的纹理。
山上雪眼神微动。
这就是熟路人的本事。
路本还在,可只有知道该从哪里下脚、怎样压铃、怎样不惊动边上那层“乱气”的人,才能把它从一片荒地里走成路。
“跟上。”沉七夜低声道,“脚落我踩过的地方,别自己挑顺眼的。”
云间月走在第二个,先试着踩了下去。
这一脚和先前在阴路口踩上的感觉不一样。不是直接被压,也不是被辨,而象脚底先落进一层极薄的冷水里,随即那冷水又极快退掉,只剩一股绵长的、顺着骨缝往上爬的寒。可因为前头有沉七夜那一下尸铃压着,这股寒没有立刻顶人,只是贴着你,像提醒你这里本不该有活人。
山上雪第三个落脚,先看路,再看风。她发现沉七夜并不是笔直往前走,而是在这片黑里走一种很细的斜线。每一步都不大,却总能恰恰避开几处风更冷、地更黑的地方。那些地方乍看与旁边没差,可若细看,便能看出泥面过分平,或者草尖朝向和别处不同,象有什么常年贴着地从那里滑过去。
叶清寒走在最后。
他已经尽量压住了自己那股天生太亮的劲,可真踏上这条送行线,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东西在暗处看他。那不是视线,更象一种“路知道你在这里”的重量。每走一步,他都本能想把气提起来一点,靠熟悉的方式把自己和外头东西隔开。可腕上那枚藏在袖里的小铃每次刚要微动,前头沉七夜的尸铃就会轻轻响一下,像提醒,也象警告。
别亮。
别响。
别让路先记住你。
四人一尸就这样慢慢出了停尸棚后那片荒地,重新并回真正的阴路边。
一并回去,第一夜的差别便出来了。
白天人走夜路,最多觉得荒。可眼下这条道在尸铃引出来后,却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
纸灰零零散散落在地边,不多,却总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偶尔有发黑的绳头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