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胆小归胆小(1 / 5)

停尸棚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外头远处哪家院墙塌了半块、哪条巷子里又传来一阵模糊喝令,都能顺着夜风一点点漏进来。棚顶破口里压下来的冷白照在沉七夜脸上,把他本就不多的血色照得更淡。可他指间那点灰还捏着,没松。

“你们惹大祸了。”

这话出口时,他声音不高,倒象给自己下个定论。

云间月靠在棚口断柱边,看着他:“这话你说晚了半拍。”

沉七夜没接这种贫嘴,只低头又把那点灰搓了搓。灰里极淡的铃环痕已经被他指腹搓散,可那股从阴路深里带出来的旧冷还在。他越闻,肩膀缩得越厉害,像整个人都想先往里团一团,好躲掉已经扑到眼前的麻烦。

可偏偏,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去够腰间的小布囊了。

布囊里装的是定路灰。

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先把东西摸出来一半。

云间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山上雪也看见了,只是没点破。她太知道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人嘴上退,手上却先开始清工具,往往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怕得太清楚,知道哪一步若不先做,后头就真连怕的机会都没了。

“你见过这灰。”她开口。

不是问句。

沉七夜指节一紧,像想说没见过。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先被自己咽了回去。

“见过又怎样?”他抬头,语气还是硬的,眼底却已有点散不掉的惊惧,“见过不代表我想再碰一回。”

“不碰也已经碰上了。”叶清寒道。

这话照理说没错。

可从叶清寒嘴里出来,就是格外象一把直刀子,劈得沉七夜眼角都抽了下。

“你能不能别开口就是送丧?”他脱口而出,说完才象想起这人背后那把剑,又硬生生把后半截气焰压下去,改成小声嘀咕,“算了,你背剑,你说什么都象催命。”

叶清寒脸黑了半寸。

云间月却笑了:“你倒挺会看人。”

“我看尸比看人准。”沉七夜下意识回了一句,回完才觉得自己这话等于又把门道往外漏了一点,立刻闭嘴。

云间月却象没抓着这一点继续撬,只把那块西平码头的旧牌往前推了半寸。

“那你就照着你看尸的法子看一眼。”

沉七夜眼神发紧:“看什么?”

“看这牌、这灰,还有我们三个,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活着从这条路里借出去。”

这句话比“带不带路”更实际。

也更要命。

因为沉七夜一听就知道,对方不是拿命吓唬他,而是真把命摆到了他手边。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蹲下,把那块旧牌接了过去。

接牌时动作很轻。

不象拿证物,倒象拿什么死者遗物。

他先看牌面,再闻木纹,最后用指甲在边角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不是木屑,是一层更深的黑,带着很淡的阴湿气。沉七夜脸色顿时更难看。

“进过界线。”

山上雪点头:“碰过分活死的黑线。”

“还过来了。”

“过来了。”

“没死人?”

“暂时没有。”云间月答。

沉七夜忍了忍,没忍住,抬头看他们时那眼神象看三块会自己走路的疯木头。

“你们是真不把命当命。”

“你要这么说,也对。”云间月道,“但现在不是评理的时候。”

沉七夜咬牙,手上却已经把旧牌翻了过来,又拿那点灰去对。对完,他忽然起身,绕到棚里另一边,把那只旧木箱拖了过来。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叶清寒眼神一动:“你不是不带?”

“我没说带。”沉七夜立刻反驳,边说边把木箱放到地上,“我只是看看你们到底死到哪一步了,省得后头哪天在路边看见三具半生不死的活尸,还得怪我今晚没把话说明白。”

他说得很凶,手下却已经咔哒一声开了箱扣。

木箱里分层极细。

最上头是一排小铃,大小不同,铜舌长短也不同;旁边压着折好的黄纸、黑布条、纸钱和几包写了记号的灰粉;再下面是细绳、骨针、油布、几只扁扁的药瓶,还有一把看着极旧却磨得很亮的小剪。

每样都摆得有位置。

乱而不散。

沉七夜一开箱,整个人气质都象换了半层。肩膀还是缩着,嘴里也还是念念有词,可手一落进去,哪包是压火气的,哪瓶是遮生味的,哪根绳适合绑脚腕、哪种纸该夹在衣襟里,根本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