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
可“认位”两个字一出,山上雪心里那点冷火还是往下沉了一寸。
她知道自己被记作正位。
也知道闻家一定会把这两个字说得冠冕堂皇。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连开祭这一刻,嘴里都还能先包一层骨血与旧规。
“我若不认呢?”她抬眼问。
石阶上下瞬间更静。
旁边站着的两个旁支老人眉头已经皱起,闻照霜脸色更是沉了半分。可老夫人却象早料到她会问,连眼神都没动,只道:“那便是你还没想明白,自己这条命这些年究竟是谁替你护下来的。”
山上雪差点笑出来。
可她没笑,只淡淡道:“闻家若真护我,何必把我记在那种册子上?”
这话一出,闻照霜袖中手指猛地一紧。
老夫人眼底也终于掠过一丝极快的寒意。
很轻。
可已经够了。
山上雪知道自己赌对了。那本旧册,他们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比她想的还清楚。
“你在西院,倒是比我以为的更不安分。”老夫人看着她,语气仍不高,却不再那样软了。
“被人养作正位,总得先知道自己要站去哪儿。”山上雪道。
石阶下风很冷。
她站在一众白灯之间,声音不大,偏偏一字不差,全落进了该听见的人耳里。周围那点本就绷紧的气一瞬更实,连边上掌灯人的手都僵了一下。
闻照霜终于开口:“山上雪,这里不是你逞口舌的地方。”
山上雪转眸看她:“那是什么地方?讲骨血,讲责任,讲我这条命原本就该拿来还债的地方?”
闻照霜脸色冷得发白:“你若还认自己身上有闻家血,就该知道今日不是由你任性的时候。”
“我知道。”山上雪淡淡道,“所以我来了。”
她这句话太平,平得反倒让闻照霜一顿。
因为这不是硬顶。
更象另一种意味上的承认。承认自己知道今夜躲不过,承认这地方她必须来,却不承认他们说的那些道理。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慢慢抬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你肯来,便还算明白轻重。”她道,“闻家今夜启祖灯,不是为难你,是祖地旧债已到收口的时候。你既是闻家这一代里命最稳、也最该担事的人,便不该再拿外头那些散漫日子里的脾气,来和家里争这一步。”
命最稳。
最该担事。
山上雪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只觉得讽刺。闻家真会说话。明明是挑出最适合被拿去填的那个,却偏要说成最稳、最该。
“所以今夜叫我来,是要我担什么?”她问。
老夫人没立刻答,只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两盏引灯。那掌灯侍女立刻往两边分开半步,正好让出前往石坊内侧的路。
“先进去。”老夫人道,“进去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山上雪没动。
她站在石阶下,先看了一眼石坊底下那道极浅的旧刻痕,又看向门内地面。门内铺的不是普通青砖,而是大片切得极整的旧石。石色发灰,缝却细得过分,像不是一块块拼上的,倒象原本就是一整面石台,后来才被人沿着某种纹路刻开。每一盏灯照下去,石面上都隐隐映出极淡的折线。若不特意看,会以为只是旧石年久的裂纹;可山上雪一路记着灯位看过来,此刻却一眼认出,那不是乱裂。
那是路。
灯照出的,不只是门路。
还是盘路。
她心口微微一沉。看来不是闻家先立了盘,再往祖地里压旧制;倒更象是先有这片旧地,后头的人沿着它一代代往上接,才接出如今这场祭局。
这便麻烦了。
盘越旧,改动越难。
可同样,盘越旧,也越会有被后人遮住却没完全抹掉的旧缝。
她脑子里这道念头刚起,面上却只抬脚上了第一阶。
“既然老夫人都这样说了,”她道,“我总要进去看看,闻家到底给我留了个什么位置。”
闻照霜眉心微动,像不喜欢她这句“位置”,却没再拦。
山上雪便在众人注视里,一步步往里走。
石坊内侧比外头更冷。
不是风冷,是地气冷。像脚下这整片石台本就比别处低温,灯再多也焐不热。她每走一步,袖中指尖便轻轻记一下。左三步后石面偏空,右五步处灯影折回,前方香味更重的那一段地势又沉半寸。两侧站着的人看她,只当她走得稳,当她终于肯认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拿脚量这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