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不只是她一个。
从西院出去,到祖地方向并不是一条直路。
中间要过两重月门,一条石径,一段临水回廊,还要绕过一座平日甚少开门的小偏院。山上雪先前只被带去过祖祠,还从未真正往祖地深处去过。可今夜这一路走下来,她越走,心里那点形便越清。
闻家的祖地,不是单独一处院。
而是一整片被灯、墙、水和地势层层包出来的旧地。
第一重月门后,路面石砖偏冷,砖缝里隐有旧灰。第二重月门再往里,地势便开始缓缓往下沉,象人在不知不觉间被带往某个更低、更深的地方。临水回廊那段最明显,廊外水面本该映灯,可今夜水上却漂着一层极淡的香油,把倒影压得发白,像故意不给人借水看路。
山上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
灯不只是照明。
水不只是隔景。
连脚下这段故意压低的地势,恐怕都不是为了好看。
闻家祖地的盘,比她之前在外墙和旧册里摸到的更老。老得不象近几十年才临时拼出来的祭局,倒象很久以前就有了底子,后头一代代往上叠,叠到如今才长成这副样子。
她想到这里,脚步忽然微微一缓。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那本旧册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若后头写的不是单纯时辰,而是这整片祖地的旧制呢?若闻家撕掉的不是一条名单,而是某种能把“正位”真正坐实的旧例呢?
她脑中念头一闪而过,前头那名嬷嬷便回了下头:“姑娘?”
山上雪抬眼,神色没变:“路滑。”
那嬷嬷看了眼她脚下,没从她脸上看出异样,只道:“祖地近水,姑娘小心。”
山上雪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往前。
再往里,风里那点香火味便更重了。
不是祠堂里那种常年供奉的沉香味,也不是寺观祭典时常用的净香,而是一种更旧、更干、更象从木头缝和石缝里一点点熬出来的气。闻久了甚至会觉得腥,不明显,却一直在底下。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味道她昨夜在祖祠外墙底下那点血灰里闻过。
只是今夜更浓。
说明祖地里点起来的,不只是灯。
还有别的东西。
拐过回廊尽头时,前头视野忽然一开。
山上雪终于看见了祖地正门。
不是她原先以为的祠堂后院,甚至也不象一座单独的旧殿。那是一整片半沉在地势里的旧台地,四周高墙不高,却厚,墙头不挂瓦,而是压着一排排年代极久的青黑石片。正门前没有常见的家族匾额,只有一座极低的石坊,坊上刻纹已磨得近乎看不清,只剩中心一笔极深的旧痕,像某个字曾被人反复描过,又反复磨过。
门前灯火齐明。
白灯一重接一重,从石坊外沿着台阶一路点到门内深处。灯下已站了不少人,闻家本支、女使、护院、掌灯人,连白日里几乎不露面的几位旁支长辈都到了。人人衣着整齐,神色肃,站位却分得极清。外圈是守路的,内圈是掌事的,再往里,是那些不必说话、却显然比旁人更知道今夜为何而来的老人。
山上雪目光一转,先看见闻照霜。
她站在石阶右侧,今日没穿白日那身压得很稳的深色长衣,反倒换了件更近家祭礼制的青灰外袍,发髻也束得一丝不乱。她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却更冷,像从西院一路压到这里,早把那些该惊该乱的情绪全压进骨头里,只剩一层不能出错的壳。
再往上,是老夫人闻崔氏。
她立在石坊内侧,不再拄那根寻常行走用的杖,而是换了一根通体黝黑、杖头嵌着旧铜纹的长杖。她年纪大,腰背却仍挺,站在一片白灯底下,象这地方不是今夜才开,而是她已在此站了很多年。
所有人的目光,在山上雪踏入灯下那一刻,一齐落了过来。
像看人。
也象看某件终于被送到场上的东西。
山上雪脚步未乱,仍按方才那样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直到石阶下才停住,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比白日更沉,也更慈和。那种慈和反倒叫人不舒服,象人拿一层软布盖住刀锋,嘴上仍说这是为你好。
“夜里惊动你了。”她缓缓道,“只是祖地忽有异动,按旧规,有些礼不能再拖。”
山上雪垂着眼:“旧规?”
“你既回了闻家,总要认祖,也总要认位。”老夫人道,“先前念你一路劳顿,家里许多事没急着逼你。如今时辰既到,便不能再由着你在西院里慢慢想了。”
这话说得很平。
像真是在讲家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