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落下第一记时,山上雪还没睡。
不是睡不着。
是她这几日已很少真睡。闻家西院白日看着规整安稳,到了夜里,反倒更象一只把口收紧的匣子。墙外人走几步,屋檐下灯芯跳几下,院门外谁换了一回岗,谁脚步重了一寸,谁在窗根下停过半息,她如今几乎都能听出来。
所以那一声钟刚从夜里推上来时,她便睁开了眼。
很沉的一声。
不象寻常祠堂报时的钟,更不象城里寺观晨昏用的那种空响。它从地底似的慢慢涌上来,先压在耳边,再往人胸口里坠,坠得连气血都象跟着一沉。
山上雪坐起身,目光先落向窗外。
窗纸后那层夜色并不黑,反倒映着一片不同寻常的白。不是月光,是灯。很多盏灯一起点起来,隔着院墙和树影,把天边一角照得象覆了层冷霜。
她看了两息,便知道不是西院自己的灯。
闻家的灯,平日分得很细。外院照路的是黄,内院守夜的是青,祠堂长明灯则更稳更暗,哪怕隔远了也不该亮成这样。可今夜这片白太齐了,齐得象有人沿着某一条早写好的线,一盏接一盏点过去。
祖地那边出事了。
或者说,祖地那边终于要动了。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先是两个侍女,步子轻却急,像怕惊扰屋里人,又象怕来迟半分。再后头是一道更稳的步子,落地极平,听不出慌,反而更象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只等着时辰到。
山上雪下床,披上外袍,刚把腰间细匕藏好,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姑娘。”
说话的是白日里跟在老夫人身边那名嬷嬷,声音比平常更低,也更肃,“祖地启灯,请姑娘过去。”
没有“若方便”。
也没有“老夫人想见”。
只一句请姑娘过去。
象这不是商量,是通知。不是叫她去见谁,而是叫她去一个她本就该到的位置。
山上雪把衣带系紧,才淡淡应了一声:“现在?”
门外静了一息。
那嬷嬷道:“现在。”
山上雪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时,忽然问了一句:“岁祭不是还没到日子么?”
门外的人显然没料到她先问这个。
片刻后,那嬷嬷才稳着声道:“老夫人自有安排。”
山上雪没再问,只把门打开。
门外果然站了四个人。两个侍女在前,低着头,手里一人捧灯,一人捧着新备好的披风;那名嬷嬷站在中间,脸上仍是那层不冷不热的躬敬;最外侧还立着两个护院,腰背挺得笔直,象是护送,又象防人。
山上雪目光一扫,先看见的是灯。
侍女手里的灯不是西院常用那种罩着淡青纱的夜灯,而是细颈白腹的祖地引灯。灯身不大,火头却压得很稳,火色白里泛青。她在闻家旧册夹页里看过类似记法,这种灯不拿来照路,只拿来定路。
灯先起,路才算开。
今夜不是临时叫她去说话。
是真要带她入局。
“姑娘夜里风重。”侍女低头把披风递上来。
山上雪看了一眼,没接,只道:“祖地那边既急,便不必讲这些虚礼了。”
那侍女手一僵,不敢再举。
倒是中间那嬷嬷抬眼看了看她,象在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是单纯不耐,还是已经听出了别的。可山上雪脸上神色太平,平得只有一点夜里被叫起的冷淡,除此之外再没有多馀情绪。
“姑娘请。”那嬷嬷最终只让开半步。
山上雪跨出门坎,刚走到廊下,便发觉西院果然变了。
白日里守在月门外的还只是寻常家丁,今夜却换成了三个人一列的护院。站位不散,呼吸也更稳。廊下多出四盏新灯,分挂在本不该挂灯的转角上,把原本用来遮视线的两段廊影全照开了。地上还洒过极淡的清灰,灰里混着一点细盐和香末,踩上去不会留痕,却能叫懂看路的人一眼看出地气被压过。
闻家是真的急了。
不然不会把西院照得这么亮。
亮,意味着不许人藏。
也意味着他们怕有人来。
山上雪眼底一点冷意掠过,脚下却没停。她跟着那两盏引灯往外走,走出月门时,不动声色地把沿路灯位、守卫步距、廊柱转角一一记了下来。
四步一灯,八步一人,门后多出来的那名护院始终站在能同时照见院门和侧墙的位置。明面上是怕她夜里乱走,实际上却更象在防外头有人忽然从墙那头翻进来。
她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可她知道,闻家今夜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