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翻回客栈时,天还没亮。
后窗一合,屋里那点被夜风卷得发冷的气才慢慢收回来。叶清寒落地后先抬手按了下左肋,眉头轻轻一拧。方才在外巷拖人那一阵,他虽没真吃大亏,却还是被一道暗着来的劲擦过了肋侧,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地方一阵阵发热。
云间月却象没看见似的,进屋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抬手柄桌上油灯拨亮了些。
光一亮,他便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木残盘,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声音不重。
可屋里那点本就没散的紧绷,还是被这一拍彻底拍实了。
“来看。”云间月道。
叶清寒原本还靠在窗边缓气,听见这句,目光先落到残盘上。盘不过巴掌大,盘边焦黑,像被人从更大一张整盘里硬生生掰下来的一角。盘面纹路细得发密,嵌在旧朱砂和发暗血痕里,乍看只是乱,细看却又乱得太整。
云间月站在灯边,脸色比回来路上更沉,指尖却很稳。
他先用袖口把盘边沾着的一点灰拭掉,又拿指腹沿盘面最中间那道三岔转口轻轻擦了一遍。擦到最细那一岔时,他眼神冷了冷,没说话。
叶清寒走到桌边,低头看去。
先前在暗室里,他只来得及瞥见云间月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看清这盘到底脏在哪儿。如今灯火就在眼前,那些纹路一条条摊开,他胸口却忽然象被谁用极冷的东西抵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看懂了整张盘。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只看懂了其中很小的一角。
可那一小角,已经够了。
他眼神猛地一沉,手比脑子还快,几乎下意识便伸出去按住盘面右侧一处极细的交纹。
“别碰。”云间月立刻抬手,扣住他手腕。
叶清寒手指一僵,呼吸却比刚才进屋时还沉了半分。
“这东西……”他低声开口,话说到一半,竟忽然卡住了。
云间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象平日那样顺口挤兑,只把他的手从盘边慢慢带开,才道:“你认得?”
叶清寒没立刻答。
屋里静得很。
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极轻的劈啪声。那块残盘躺在桌上,象一片被人从旧伤口里硬抠出来的痂,看着不大,却把很多本来还能暂且压着的东西,一下勾了出来。
叶清寒盯着盘面右侧那道交纹,过了片刻,才极慢地点了下头。
“认得一点。”
“哪一点?”
“这不是闻家的写法。”
云间月眼神一动:“说下去。”
“至少不全是。”叶清寒道,“这道交纹,我在清岳门见过。”
他说“清岳门”三个字时,声音不高,却比平日更硬。象那名字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先从胸口某个发沉的地方刮了一遍,才勉强落到舌尖上。
云间月没接话,只把桌上灯往残盘那边又推近了些。
叶清寒抬手,指尖悬在盘面上方半寸,没真落下去,只隔空点了点那处交纹边上的一条细线。
“这里。”他说,“象是锁命线。”
“锁谁?”
“不是锁一个人。”叶清寒眉头拧得很紧,“更象先锁一个位置,再看谁去填。”
云间月眼底那点冷意更沉:“继续。”
“我小时候第一次见,是在后山剑坪。”
叶清寒说到这里,目光却没再看盘,反倒落到了桌边灯影外的某一点上。像只要稍稍偏一下眼,就能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灯光发冷的地方。
“那时门里说,要挑几个弟子去办一桩外务。说得很好听,叫护路,叫开阵,叫替同门压一压前头的煞。”
他顿了顿,声音发冷:“可真到了地方,死的总是最该站在最前头的那几个。”
云间月看着他:“包括你?”
“包括我。”叶清寒道,“也包括别人。”
他这话说得太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正因为平,才更显得压着的东西重。云间月没插嘴,只等他自己往下说。
“那时候我不懂命盘,也不懂这些纹到底什么意思。”叶清寒低声道,“只知道每回任务前,内堂总会拿出一张图样,说这里要守,这里不能退,这里若断了,后头所有人都得死。听上去全是大道理。”
“然后呢?”
“然后总有几个人,被安排去站最险那一格。”
叶清寒说到这里,指尖终于往下一落,轻轻点在残盘右侧最外沿那道交纹上。
“这道纹,我见过至少三次。”
“一次在后山剑坪那份图样上。”
“一次在我师兄临死前护着的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