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
静得只剩笔尖悬在纸上的一线墨气,和窗外风穿过竹叶时带起的极轻摩擦声。山上雪坐在案前,看着纸上那串名字,指尖半晌没动。
闻照霜。
闻崔氏。
屏风后的人。
祖祠门外那名女使。
那块旧牌位。
闻天衡。
每一个名字都象一颗钉,先钉在纸上,再一点点往她心里钉。可她脸上神色却比先前更淡,淡得近乎没什么起伏。只有指腹落在纸边时,才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不是在尤豫。
是在把这些名字一一按实。
昨夜她先摸到的是盘。
今日祠堂里她逼出来的,是人。
可盘和人都还只是外层。再往里,才是闻家这些年一直压着不肯见光的那套筛人旧帐。
她现在要找的,就是那套东西本身。
山上雪垂眼,把纸折起半边,压进袖中,随后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
西院白日里比夜里更象座院子。两个侍女正在外廊收拾茶盘,手脚都轻,轻得象生怕惊动屋里人。月门口那边偶尔有人走过,也都神色平常。若非昨夜亲自摸过竹林和祖祠外墙,谁都只会觉得这里不过是一处规矩太多、香火太重的世家内院。
可山上雪知道,不是。
越平常,越说明闻家习惯了这样活。
习惯把看守装成照应,把盯梢装成体面,把人一步步放上案板,再告诉她,这都是为她好。
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把窗又支开了一点。
风一进来,案上纸角便轻轻掀了下。山上雪却没立刻回身,而是先从香囊里摸出一枚薄得发旧的铜色小匙。那不是钥匙,更象某种开暗盒的拨片,边缘磨得极细,常年和细笔、短匕放在一起。她捏着那小匙,慢慢走到床侧,把床榻外沿一块看似寻常的雕木边角轻轻往里一推。
咔哒一声,很轻。
床板底下滑出半寸暗格。
里头并没有什么珍贵东西,只有一卷极旧的薄册、一小包火折和几枚裁得极细的纸签。薄册是她回闻家前就藏在身边的,封皮磨损得厉害,若不翻开,只像寻常记药理的旧本。
可山上雪知道,这不是药理本。
这是她离开闻家前,从旧书堆里偷偷翻出来、藏下的一卷闻家内谱誊本残册。上头记的不是完整族谱,而是一些支脉名讳、夭折年纪、出嫁去向和后来无人再提的旧讣讯。
那时她年纪尚小,还看不懂太多,只隐约觉得闻家有些名字消失得太整齐了。后来离开闻家,见得多了,才慢慢意识到,那些所谓夭折、病亡、外嫁而绝书信的名字,未必真是命薄。
也可能只是被某种更大的东西吞掉了。
她把那卷残册拿出来摊在案上,又把今日新写的名单压在旁边,随后重新点了一盏灯。
白日点灯,本不合常理。
可西院窗半开着,光从外头斜进来,恰好和灯火错开,把桌上字迹照得一半冷一半暖。这样最方便她辨旧墨新痕。
她先翻残册。
第一页记的是闻家旧年大房嫡支。
第二页是二房旁支。
再往后,名字渐渐零碎,很多人只留了姓与排行,连生母名字都没有。山上雪手指一页页翻过去,神色始终平静,象在翻一卷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外人旧帐。
可翻到第七页时,她指尖还是停住了。
闻三娘,十六,病亡。
闻六娘,十四,夭。
闻九娘,十八,外嫁,次年亡故。
闻十二娘,十五,失足溺亡。
每一行都很短。
短得象写的人自己都懒得多补半句。
也正因为短,才更显得冷。
山上雪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随后拿起旁边那片从祖祠竹林里带回来的金属片,用边缘极轻地压在“闻九娘”三个字上。名字底下的纸纤维微微起了层毛,她盯着那点毛边,忽然发现这页纸比前后几页都略厚一点。
她眼神微动,指腹顺着页缝轻轻一按。
果然,里头夹了一层极薄的旧纸。
不是后来添的,而象抄录时故意贴进去的一层夹页。若不借着灯去照,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山上雪没有急着撕开,只先把灯挪近半寸。火光通过纸面,里头极淡地浮出几列更小的字,象谁曾在原本那页上写过另一份更密的记录,后来又拿薄纸复住,只留表面那几行敷衍人的死因。
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住了。
对了。
闻家若真做过这种事,就绝不会只留下明面那份谁都能看的“病亡”“夭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