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闻家很安静。
安静得象什么都没发生。
山上雪把外衫披上时,窗外那两株苦叶连影子都没怎么晃。廊下侍女的脚步也轻,轻得象生怕惊了西院里这位刚被“请”回家的姑娘。可越是这样,山上雪心里那点冷意反倒越往下沉。
闻家若真不急,就不会把祖祠的盘半露给她看;闻家若真不怕她看明白,就不会在西院窗下种苦叶,更不会在她回西院必经的竹林边,留下那一声不该有的金属脆响。
所以她没打算等。
更没打算真照闻家那句“这几日先歇着”老老实实待在西院里。
她先灭了案上那盏灯。
灯一灭,屋里便只剩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月色不亮,却够她看清桌边和门坎的位置。她没急着出去,而是先站在暗里听了一会儿。
左廊一个。
右边月门外两个。
远一点,竹林那头还有一道很轻的呼吸,气息压得低,不象侍女,更象会些手脚功夫的人。
山上雪数完,嘴角反倒轻轻扯了一下。
闻家这叫“没有传唤,不必乱走”。
其实翻过来就是,“你若真敢乱走,我们也都看着”。
她抬手柄鬓边碎发往耳后一别,指尖顺势从发间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黑针。那针比发簪短许多,平日只用来挑锁、拨封泥或探符边。她拿针尖在门框内侧极轻地一探,果然勾起一缕近乎透明的细丝。
细丝绷得很松,若有人从门里贸然推门出去,它未必会立刻断,却会带得门顶一粒不起眼的小铃轻轻碰一下。
铃声未必大,外头守着的人却一定听得见。
山上雪看着那缕细丝,眼底没什么波澜。
闻家还是老样子。做这种提防人的小手段,也偏要做得不伤体面,像不是要防你,只是怕夜里风大,顺手多添一道稳门的线。
她拿针尖轻轻一挑,将细丝从卡口里脱开,又按原样虚虚搭回去。这样一来,门若不被人细看,仍象什么都没动过。
做完这一手,她却没立刻出门,而是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那两株苦叶种得太整了,整得象专拿来给她看的。既然给她看,便未必是最好走的路。真正能让人摸出点东西的,反倒往往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边角里。
她半蹲下来,手指在窗下青砖缝里轻轻一按。
果然,第三块砖角有些活。
山上雪没费太大劲,便把那块砖悄无声息地撬起一线。底下不是空洞,也不是地道,只压着几根干透的竹片和一层极薄的旧灰。她捻起一点灰,在指腹间搓了搓,眼神便冷了半分。
不是香灰。
是封盘时常拿来打底的骨灰灰末,混了镇脉的药渣。
这东西压在西院窗下,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让住在里头的人气息更稳、更钝,尤其夜里睡沉时最容易被它拖着往下压。
压久了,人不会立刻出事,只会觉得心神发沉,反应慢半拍,连做梦都象隔着层湿棉。
闻家不想她跑。
至少不想她今晚就跑得太利落。
山上雪把砖轻轻复原,心里已先记下一笔。接着她翻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极细的香粉,往窗外风口处弹了两撮。香粉无色,遇夜风便散,若有人待会儿从这边经过,衣角必然会沾上一点极淡的苦甜味。
做完这些,她才无声推开窗,从侧面翻了出去。
落地时几乎没声。
西院这块地她白日里已走过一遍,哪片石会空、哪条草缝踩上去不响、月洞门外那截廊角能遮几分影,她心里都有数。她没急着去竹林,而是先绕到右边药圃后头,借着一排修得很低的冬青影子,把整个西院外围又看了一遍。
月门外那两个守着的人果然在。
一个站着,一个斜倚廊柱,看着像守得松,眼睛却不曾真正离开西院门口。左廊那名侍女则隔一会儿便往门前送一趟热水,姿态自然得象真只是伺候主子夜里起身。
山上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闻家越是摆出这种“我们并没有关着你”的样子,便越说明他们现在还不想真把脸撕破。祖祠那边盘虽然急,却还没急到能把她直接锁进屋里。
这对她是好事。
因为只要闻家还想维持这层体面,她就还有缝能钻。
她目光在月门外那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很快便看出其中一个左脚微微外撇,守久了会习惯性把重心往右压。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那人便转了转脚踝,顺手朝旁边换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把视线从竹林外沿漏出了一线。
山上雪等的就是这个空。
她身形一低,贴着冬青暗影滑过去,象一抹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