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这句太熟了。
熟得象她这些年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外头的人说“你最合适”,闻家说得更体面些,换成了“你该尽责”。
说到底,还是一个意思。
你最适合去死,或者最适合去替人挨那口死。
于是这件事便象理所当然。
“若我不呢?”她问。
闻家祖祠里没有人立刻出声。
就连闻叙白都沉默下来,象这个问题太直,不好由他来答。高座上的老妇人看着山上雪,半晌,才平平道:“你会。”
“你哪来的把握?”
“因为你不是你师兄。”
这话一出,山上雪眼神骤冷。
她没想到闻家连这句都说得出来。
老妇人却象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间翻上来的寒意,仍自顾自道:“你师兄那种人,最爱掀桌,凡事先问凭什么。可你不一样。你从小便知道轻重,也知道什么叫代价。若只牵你自己,你当然敢翻脸;可若牵着旁人,牵着整个闻家,牵着外头更多人的命,你便不会那么做。”
“你们还真看得起我。”山上雪道。
“不是看得起。”老妇人道,“是看得准。”
山上雪忽然不想再同她多说一句。
闻家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真的研究过你,知道怎么说话能最稳地往你心里钉钉子。若他们只讲血脉,只讲家训,她反倒没什么好尤豫;偏偏他们要连“你会在乎别人”这件事,都一并算成他们手里的筹码。
她站在祖祠中央,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
不能在这里翻。
至少现在不能。
她今日进祖祠之前便知道,闻家急,可她还没看清整张盘的样子。如今不过是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知道他们确实要她入命材位,却仍不知道盘开到哪一步,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备选,又是谁真正握着点盘的钥匙。
她若此刻当场翻脸,闻家有的是法子把她按进更死的地方。
想到这里,山上雪反而慢慢平了下来。
她一平,高座上的老妇人眼神便也跟着深了一分。象她早知道这孩子会算这笔帐,也早在等她把那口最硬的气自己压回去。
“你们想让我什么时候入位?”山上雪问。
闻叙白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松动。
高座上的老妇人则道:“不急。”
“盘还差一角。”
山上雪心里一动。
差一角。
这四个字比前头那些废话都更有用。她面上却不露,只淡淡道:“既然还差一角,那你们现在把我叫回来做什么?提前摆着,看我会不会跑?”
“让你回来,是让你认位。”老妇人道,“也让你知道,闻家没在同你商量。”
山上雪点点头:“这句我听明白了。”
“听明白便好。”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她抬眼,“差的那一角,是什么?”
闻叙白象是早料到她会问,立刻温声接道:“姑娘不必急。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
山上雪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闻先生,你这人最有意思。每次一到不能说的地方,声音反而最温和。”
闻叙白微微垂首:“姑娘取笑了。”
“不是取笑。”山上雪道,“是提醒你,装得太象了,也很碍眼。”
闻叙白不再接话。
高座上的老妇人却象并不在意她对闻叙白的刺,只道:“你今日既来了,便先去给祖上上柱香。”
山上雪没动:“若我不呢?”
“你可以不。”老妇人道,“只是那样,许多后面的事,闻家便也不必再给你留转寰。”
又来了。
永远不是逼你。
永远只是把后果摆出来,再让你自己去选一个他们早替你圈好的答案。
山上雪看着祠中那一排排木牌,半晌,终于抬脚往香案前走去。
不是认。
是看。
她从来不信闻家把人叫到祖祠里,只是为了烧一炷香、讲一通理。越是这种地方,越藏着真东西。果然,她才刚走近两步,便看见香案右下那只青铜供盘比左边略高半寸,盘沿内壁还有极细的擦痕,像最近才有人频繁挪动过。
再往前,案下阴影里压着一道几不可察的旧红线。线色很沉,不象新画的,更象多年渗进砖缝里的陈痕。
山上雪眼睫轻轻一动。
果然。
祖祠里不止供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