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祖祠旧债(1 / 5)

“祖祠旧债,该还了。”

这句话落下来,祖祠里那一排排灯火像都跟着静了半瞬。

山上雪站在原地,没接。

她不接,高座上的老妇人也不催,只仍旧慢慢捻着腕上那串乌木珠,像方才说出口的不是要把谁推上秤盘的话,只是家里长辈随口提了一句旧年帐目。

闻叙白垂手立在门边,两侧嬷嬷低眉顺眼,整座祖祠安静得只有香头燃烧时偶尔极细的一声噼啪。

山上雪看着高座上的人,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脸熟。

是这种神情熟。

闻家的人一旦真想拿你去做什么,从来不先同你撕破脸。他们总要先把话说得平,把理摆得正,把你能退的路一条条用规矩和旧恩堵死,最后再将“你该去”三个字轻轻放下。等你真被推上去了,外头听起来,倒象还是你自己明白事理、甘愿担责。

山上雪小时候最厌这种说话法。

长大后才知道,它比直接翻脸更难缠。因为你若真当场掀桌,旁人第一眼看见的,往往不是闻家要你去死,而是你这个做晚辈的“不懂事”。

她想着这些,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刀背上擦过去的一抹凉光。

“旧债?”她终于开口,“我倒不知道,我离开闻家这些年,还欠着你们什么。”

高座上的老妇人看着她,眼底不起波澜:“不是欠闻家。”

“那是欠谁?”

“欠祖上。”

山上雪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哦。又是祖上。”

她这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可越平静,里头那点讥诮便越显眼。闻叙白眼睫微动,仍没抬头;两边嬷嬷则象什么都没听见,连呼吸都稳得恰到好处。

唯有老妇人转珠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这些年在外头,倒是把脾气养得比小时候更硬了。”她道。

“不是养的。”山上雪道,“是你们教得好。”

祖祠里又静了静。

闻家最讲长幼尊卑,晚辈对着高座上的人说这种话,已算得上顶撞。可闻家也最会维持体面,所以即便山上雪这句刺得够直,闻叙白也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半分,像眼前不过是祖孙间几句不伤大雅的拌嘴。

老妇人却没动怒,反而象早知道她会如此,只道:“你既然记得是谁教的,就该知道,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同你争口舌。”

“那便直说。”山上雪抬眼看她,“别拿祖祠、祖上和旧债绕来绕去。你们到底想让我还什么?”

这回,高座上的老妇人没有立刻答。

她先抬手,朝右手边那位嬷嬷点了点。

嬷嬷无声上前,将一卷薄薄的旧册放到长案上,又退开。那册子封皮发乌,边角磨损,象有些年头了。可册面干净得很,显然平日保存得极仔细。

老妇人道:“你认得这个。”

山上雪目光落过去,只一眼,眼底便冷了几分。

她当然认得。

那是闻家旧族册里专记偏支旁脉、夭折早亡与命数异动的一册。她年幼时曾在祖祠偏阁见过一次,只翻了半页,便被人拿走。彼时她只觉那册子怪,纸比寻常族谱更厚,墨也更沉,翻动时甚至有种近乎潮湿的凉意,像里头记的不是名字,是一笔笔还没干透的帐。

“认得。”她道,“所以呢?”

老妇人道:“所以你该明白,闻家这些年,不曾真把你逐出族册。”

山上雪笑了:“这算恩典?”

“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们?”

老妇人看着她,不紧不慢道:“你若要这么想,也无不可。”

这话把山上雪都听笑了。

不是好笑。

是那种人被恶心得太实在,反倒会先笑一声的笑。

“闻家这些年,脸皮还是这么厚。”她道。

闻叙白终于抬了抬眼。

他象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大约是因为高座上那位老夫人还未发话,他这时候插嘴,反倒不合规矩。

老妇人却象并不在意她嘴上的刺,只轻轻把那卷旧册往前一推。

“你母亲的名字,还在上头。”

这一句出口,山上雪眼神终于冷得更沉。

祖祠里的风像都跟着变了。

两边长明灯的火苗仍旧笔直,可她偏觉得四周空气忽然更重,象有人轻飘飘拿了根线,正往她最不想碰的地方勒。

“你少拿她说事。”山上雪道。

“我不是拿她说事。”老妇人道,“我是提醒你,你身上流的血,从来不是你离开闻家几年就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