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变了,院子倒空出来等我住?”
阮姑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算冒犯,甚至仍有礼,可礼里终究露出半点闻家人骨子里的东西来。象是长辈看一个明明心里有数,却非要把话挑开讲的小辈。
“姑娘是闻家的人。”她道,“住得近些,本就应当。”
山上雪淡淡道:“我以为闻家早不这么想了。”
阮姑这次没再接话。
天井过去,第三重回廊下站着两个青年。
都穿闻家内院常用的月白长衣,衣襟袖口压着极细的暗纹,不张扬,却一眼便知不是寻常下人。左边那个高一些,眉眼端整,手里还拿着本薄册,象是才从什么帐目上抬起头来;右边那个年纪略轻,神色更淡,视线落过来时象一枚薄刀,只轻轻沾一下便收了回去。
两人都没上前。
只在阮姑带着山上雪经过时,规规矩矩一礼。
“雪姑娘。”
还是这个称呼。
山上雪脚步不停,目光却已从两人腰间配饰、站位远近和他们脚下所占的砖缝位置上过了一遍。
左边那个像管事一类,负责记、负责报,也负责看人神色;右边那个则更象防她的,气息收得紧,右手虎口有薄茧,不是纯文职。闻家把这种人放在内院第三重回廊,不是为了好看。
等走出几步,她才淡淡问阮姑:“新面孔?”
“这些年族中添了不少人,姑娘不认得也正常。”
“恩。”山上雪道,“认不认得不要紧,记得住就行。”
这句话说得不重。
阮姑却听得出里头那点意思。她没回头,只道:“姑娘记性一向好。”
“比不上闻家。”
“姑娘过谦了。”
山上雪没再开口。
一路走下来,闻家待她的姿态已很清楚。
礼数齐,称呼稳,衣食住行一样不差,甚至连迎她的人都挑得妥帖,既不会太高,让她一进门就要先跟长辈见礼,也不会太低,显得象随手打发下人来收一件旧东西。
可越妥帖,越叫人明白,她不是回来做客。
她是被闻家放在秤盘上的一件东西。
现在这件东西回来了,自然要擦干净、摆端正、按规矩收好,等着之后该用到她的时候,再从容不迫地拿出去。
西院果然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纸新换过,榻上被褥铺得平平整整,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中插着两枝才剪切来的素心兰,连炉中香都不是浓香,是那种极淡、极静、闻久了会叫人心口发凉的冷檀。
山上雪走进去,第一眼先看门,第二眼看窗,第三眼看床后屏风。
都没问题。
至少明面上没问题。
阮姑道:“姑娘可先洗漱用饭。巳时之前,族中不会来扰。”
山上雪站在屋中,没去碰那杯早已温好的茶:“巳时之后呢?”
“老夫人想见姑娘。”
山上雪抬眸:“哪位老夫人?”
阮姑神色不变:“姑娘回来了,自然会见着。”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
可也正因为没说,山上雪反而更确定,今日要见她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不是单纯来问安的。
“知道了。”她道。
阮姑又一礼:“那老身先退下。姑娘若有需要,门外有人候着。”
“都退远点。”山上雪道,“我不习惯有人贴门听。”
阮姑眼睫微垂:“姑娘放心,闻家不会失礼。”
山上雪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象雪上擦过去的一道冷光。
“闻家最会的,不就是失礼失得让人挑不出错么。”
阮姑终于沉默了一瞬,随后才低声道:“姑娘一路辛苦,还是先歇着吧。”
说完,她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顿时静了。
山上雪站在原地没动。
她先数了十息。
门外脚步声果然没立刻散,先是左边两个,右边一个,停了一会儿,才各自退开。再往外些,廊下铜铃很轻地碰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从铃下经过时带起的一点细气。
她这才走到窗前,抬手柄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一线。
西院不大,却收得很净。院中石径只有一条,尽头是月洞门,门外能看见半截廊角。左边种竹,右边种药,药圃里那几株叶色发青的并非寻常安神草,而是闻家常用来稳脉息、压命痕的苦叶。把这种东西种在她窗下,摆明了不是给她看景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