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大门开着。
不是洞开。
是恰好开到一个足够人进、也足够让人一眼看清门内规矩的角度。
晨雾未散,长阶尽头那两扇乌沉沉的门板像浸过冷水,门上铜钉一粒一粒排得极齐,连檐下悬着的白灯都不见半点晃。门外没有迎客的喧哗,没有下人奔跑,也没有久别归家的热闹,只有阶前左右各立了四名闻家侍者,素衣束袖,垂手低头,站得象八截钉进地里的木桩。
山上雪踩上第一阶时,听见鞋底与青石相触,声响很轻。
轻得象这条路早就等着她来走。
她没停。
昨夜那封信只有寥寥几行,字少,意思却够重。闻家要她回去,不是请,也不是商量,而是把时间、车马、路线都替她算好了,象她这些年不在闻家门里,只是人暂时放在外头,如今时辰到了,便该照数收回。
山上雪走到第十三阶时,门内终于有人迎出来。
是个老妇人。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银簪压得很正,身上灰青长袍连一道褶都挑不出。她年纪已不算轻,背却挺得直,眼尾有细纹,神情却平,平得象在照料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旧事。她走到阶前,不急着上来,也不急着寒喧,只在最合规矩的位置停住,朝山上雪敛衽一礼。
“雪姑娘。”
称呼挑不出错。
既没叫她闻姑娘,也没故意拿“小姐”二字做亲热,更没有一句“回来了”。
象是闻家上下都很清楚,眼前这个人虽是闻家的血脉,却从来不是闻家能理直气壮喊一声“家里人”的那种人。
山上雪看了她一眼:“你是?”
“老身姓阮,奉命来接姑娘入内。”老妇人道,“姑娘一路辛苦,里头热水和早饭都已备下。若要更衣,也已安排妥帖。”
山上雪淡淡道:“安排得很周到。”
阮姑像没听出话里的刺,只平声道:“应当的。”
山上雪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往上。
过门坎那一瞬,她目光顺手扫了门内一圈。
照壁高,影壁宽,砖缝新补过,边角却刻意做旧;东西两侧回廊不长,却都挂了压风的细铜铃,铃口朝向一致,风若从别处灌进来,这些铃不会全响,只会响最中间那三枚。再往里,铺地青石色泽不一,最前头一段偏暗,象是近两年才重新换过。
闻家还是老样子。
看着体面,底下每一寸地方却都不是白铺的。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先记下了门内前庭的宽窄、照壁后的转角、两侧廊下侍者的站位和那三枚可能会最先响起的铜铃。
阮姑在前半步引路,不快,也不慢,象是拿捏着一个刚好能让她看清沿途、又不至于多看得太久的速度。
“这些年,姑娘在外头可还安好?”阮姑忽然问。
山上雪道:“既然能自己走进来,便还没死。”
阮姑微顿,随即道:“姑娘还是这么直。”
“你们信里写得也不弯。”
“家里也是怕误事。”
“误什么事?”
阮姑没接。
她不接,山上雪也不追着问。闻家的人向来这样,该说的会说得很齐,不该说的,哪怕你把刀架到对方喉咙上,也未必能逼出半个多馀的字。与其浪费口舌,不如多看。
她走过第一道廊时,看见廊下站着两个年纪不大的侍女。两人都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时微微侧身,姿态恭顺,眼角馀光却都先往她腰间那只旧香囊上落了一下。
不是好奇。
是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带了什么不该带进来的东西。
山上雪心里冷笑了一声。
连侍女都提前教过眼睛该往哪儿看,闻家这趟接人,果然不是为了把她接回来坐着叙旧。
再往里,是一方开阔些的天井。天井中栽着两株白梅,花期快过了,枝上只零零星星还挂着一点残瓣。石槽里有水,水面静得出奇,连风过去都不见波纹。山上雪只扫了一眼便知道,那水槽底下多半压了镇纹,不是为了养花,是为了压气。
压的也未必只是宅子的气。
“姑娘的住处还按旧例收拾在西院。”阮姑道,“那边清净,离祖祠也近,若族中长辈要见姑娘,过去方便些。”
山上雪眼睫微微一动。
方便些。
这三个字说得客气,其实意思已经够明白。
把她安排在西院,不是顾她清净,是为了她若要被传去祖祠,不必走太远。
“我记得从前西院不住人。”山上雪道。
“从前是从前。”阮姑平声道,“这些年家中规矩也有些变动。”
“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