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是个字。
走。
不是刻出来的。
象是有人早拿墨草草涂过,磨得几乎要看不见,只剩一笔黑痕。
叶清寒心头一动,猛地抬眼。
云间月正看着他,眼神里那点玩笑气终于收干净了,剩下的是极短、极利的一线意思。
走。不是逃。
是趁这局彻底烂开之前,把该带走的人先带走。
叶清寒只迟疑了半瞬。
这半瞬里,他看见坡下那几个凡人仍惊魂未定,看见阵中邪修还剩馀力,看见顾明修等人虽然被搅乱,却终究人多势众。更看见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道人,明明每一步都踩得比谁都准,却半点没想把自己摘出去。
他象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救一个。
叶清寒忽然问:“你不走?”
云间月像被这问题逗了下:“我若现在走,谁替你们把后头这锅掀到底?”
“你会死。”
“胡说。”云间月懒懒道,“我给自己算过,大吉。”
叶清寒:“……”
他第一次怀疑,这道人不止路数野,脑子可能也不大对劲。
可就是这点不对劲,反倒让他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因为他忽然看明白了。
这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把唯一能活人的那条路,硬塞到他手里。
“你叫什么名字?”叶清寒第三次问。
云间月抬眉:“你怎么突然又客气起来了?”
叶清寒握紧剑:“说。”
云间月想了想,竟当真报了名字:“云间月。”
“记住了。”他说,“回头若有人问今晚是谁多管闲事,你别说漏。”
叶清寒没接这句,只低声道:“我记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云间月眼里那点笑意才重新浮上来。
“行。”他道,“那就别姑负我这点闲心。”
说完,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旁边那辆早已半塌的翻车侧轮上。
这一脚又狠又刁,正踹在木轮最受力的那点上。只听喀啦一声,那辆本就烧断大半的车架轰然侧翻,带着残火和碎木朝阵中最后那几道仍试图合拢的边线砸去。
顾明修骇然失色:“退!”
清岳门众弟子一退,阵势彻底散了。
阵一散,剩下那几名邪修反倒先慌。他们原本能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借清岳门这张半成不成的阵互相咬住、把叶清寒钉死。一旦桌子真被掀翻,他们自己也就再没了那口稳借的势。
叶清寒抓住这一瞬,旋身连出两剑。
第一剑断邪修退路。
第二剑直接逼得那矮瘦邪修跪倒在地。
云间月则趁着火势和白烟一起翻涌,闪到凡人跟前,低声急促道:“顺坡往北,见岔口别停。谁回头谁倒楣,听懂没有?”
那几个伙计这时哪还敢不听,拼命点头,扶着伤者就跑。
顾明修想追,云间月却横插一步挡在前头。
“别急。”他笑了笑,“你们今天这么忙,总得一样一样来。”
顾明修咬牙:“你当真要与清岳门为敌?”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云间月道,“我是看你们碍事。”
顾明修气得一掌劈来。
这一掌终于不是吓唬,而是真带了火。掌风里裹着符力,显然是被逼到了头,连体面都顾不得了。云间月却不与他硬接,只往旁边一偏,抬手扯住先前布下的那根细线轻轻一送。
顾明修一掌落空,脚下却正好踩进那辆侧翻车架砸开的灰坑里,烟灰一起,视线立时被迷。
也就在这时,叶清寒提剑到了。
他没冲顾明修下手,只剑锋一横,把对方和坡下逃走的凡人彻底隔开。
“够了。”
顾明修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置信:“你要护他?”
叶清寒神色冷极:“我是护人。”
这话出口,连云间月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捉狭意味的笑,而象某种终于落定的确认。
黑松坡上的火还在烧,邪修未尽,后路也未必真稳。
可局到这里,最要命的那口死气已经被硬生生撬松了。
顾明修胸口起伏几下,终究没再贸然追出去。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也看出来了,今夜这局已被搅得太碎。再硬追,未必能把人和凡人都截回来,反倒可能真把剩下这几名邪修一并放跑。
他死死盯着云间月:“好,好得很。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