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里先飘过来的,不是晨气,是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淡得象谁在湿冷山雾里悄悄抹开了一层锈。若换了寻常人,八成只会觉得天快亮了,林子里的潮气重,连鼻子都跟着发木。可云间月脚下刚转过一道崖弯,便停了一瞬。
不是停得真不走了。
只是那一步落下去前,先在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前头山路。
天还没大亮,山色都浸在一层灰青里。脚下石阶被夜里的湿气打得发滑,路边枯草叶尖上挂着细细水珠,一碰便凉进骨头。远处林梢才刚透出一点将明未明的白,照得山道象一条半梦半醒的旧伤,蜿蜒往山下去。
云间月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
血。
新鲜的,不算多,却不止一两个人身上能带出来的分量。里头还混着一点焦味,像火烧过车帘,也象符纸刚刚熄尽后的灰气。
他站在风口,没立刻往前抢,只先把肩上那只旧布包往后拽了拽。布包里装着卦布、签匣、铜钱袋,还有那块写着“只算生死,不算别的”的木牌。牌子边角硌在背上,凉得很实,让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不是出来散心。
更不是出来看热闹。
是追命。
追山上雪那条已经一脚踩进闻家旧帐里的命。
云间月把那口气压下去,继续往下走。只是这回脚步比方才更轻了些,像不是赶路,倒象在沿着一条还没完全显形的线慢慢摸过去。
他其实不太喜欢天将亮未亮的时候。
这个时辰最不上不下。夜里该藏的还没全藏干净,白天该露的也还没真露出来,山风一吹,什么都象半截。人若心里正好也悬着事,便更容易被这一层不上不下勾得烦。
可他今夜,不,今晨,反倒出奇地静。
不是不急。
是急过头了,心里反而先冷下来。
从山上那间小屋出来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只转着几件事。山上雪是何时走的,脚程多快,闻家会不会在山下接人,若接,会在哪一段接;若她根本没想老老实实按闻家的路走,又最可能从哪里切出去。
这些事一条一条摆在心里,摆得极整,像桌上刚铺开的新局盘。
云间月平日最会把自己活成一团散气。哪怕真有事,嘴上也总要先贫两句,好象凡是被他笑过、骂过、胡扯过的东西,便都没那么要命。可现在那层散劲象在收摊时就被他一并卷进了旧布里,连同那三枚铜钱、那几页签纸和裂开的三清象一起,先按在了身后。
剩下的是一股更直的东西。
像线。
线的一头在山上,另一头已经没进了闻家的方向。
谁拦,谁倒楣。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却没闲着。一路过去,先看路边泥,后看树梢风,再看石缝里有没有新踩碎的苔。山上雪若真是一人先走,脚印不会太乱;闻家若来接人,来回的人数、马匹、抬箱还是带伞,都逃不过地上那点痕。
可这一路看下来,他眉头却没松。
脚印有。
不只一拨。
最浅的一拨还算规整,象两三个人夜里摸黑赶路,小心,却不乱。再往下几十步,泥边忽然多出一片被马蹄踩烂的痕,深浅不一,带着急匆匆拐过去的势。更古怪的是路边一段折断的细枝,上头竟还沾着一点灰黑色的焦屑。
闻家来接人,用得着在半山腰先烧一场?
还是前头另有事。
云间月眯了下眼,没再沿着石阶正中走,转而靠着路边阴影往下。袖中铜钱随着动作轻轻撞了一下,声音很轻,倒把他自己逗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瞧见没有。”他低声道,“这还没到地方,先给我摆上新的了。”
没人应他。
山风卷过去,倒把林深处一点更细的响动送了过来。
像马嘶,又象刀碰刀。
很远。
远得象隔了一整片林子。
可正因为远,才更显得那边动静不小。若只是山里猎户撞见野物,不至于吵成这样;若是行商遇匪,叫喊和散乱脚步又该更多些。眼下这声响里偏偏带着种不太自然的整,像很多人正按着某种本该稳妥的章法狠狠干一件事,而那件事忽然生了岔。
云间月听了两息,脚下却没立刻拐过去。
他不是那种一见前头有事便热血上头往里扎的人。尤其现在,山上雪还在前面,他更不想在路上平白生枝节。真要管闲事,也得先看这闲事值不值得管,会不会眈误自己赶路。
于是他继续往下,打算先摸到能看清的地方再说。
又过了一段,山道边忽然滚下来个人。
不,准确说,是半滚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