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下追命(2 / 3)

他忽然低低重复了一遍。

屋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应他。

可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刚才当着山上雪说这话,是顶,是压,是明知道天上可能落了刀还偏要先把人护在身后。现在再说一遍,却象是在把一根钉子重新钉进自己心里。

若连他自己都不认,这局就真的没法往下走了。

他这些年给那么多人算“大吉”,靠的从来不是卦纸上那几笔,是他先让人信,再逼着人沿着那条信出来的路,一步一步走成活路。说穿了,就是做局。可做局并不只靠骗人。真到要命的时候,最先得骗过的,反而往往是自己。你得先认定这人还能活,后头所有的手段、算计、舍命、搏命,才有地方安下去。

若一开始便认了输,那就什么都不用谈。

他把最后一摞签纸塞进匣子,合上盖子。

木盖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下象是把过去许多吊儿郎当的时日都一并压在了底下。

云间月站着没动,忽然觉得肩背都有些发沉。

不是累。

是某种直到此刻才真正压上来的东西。

闻家的信昨夜已经烧成了灰。

可那封信里的意思,这几日却象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山上雪不肯多说,他嘴上不问,心里却不是没有盘算。他早猜到闻家这次来得急,不是寻常召人回去看看脸色那种事;也猜到山上雪所谓“还命”,绝不只是欠了个人情、还一桩债那么简单。可猜是一回事,真看见三清像裂,又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着,闻家这一趟,恐怕已经不是哪一家门里旧帐翻起来那么简单。

它后头站着的,可能真是“天命”两个字。

云间月以前最烦别人把话往大里说。

事情一往大里说,人就容易先怯。

可今夜他必须承认,自己或许真碰到了那一层。它不讲道理,也未必有脸有名,可它一动,你桌上的像就会裂,你手边的卦就会突然变得既象笑话,又象军令。

他望着桌角那尊三清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甚至带了点嘲。

“行。”他道,“还真给我碰上大的了。”

声音落在屋里,象一粒石子投进死水,连回响都不大。

他往前一步,伸手柄裂像重新扶稳。

泥胎边角已经松了,轻轻一碰,又掉下一点碎末。云间月看着掌心那点灰,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祁抱真半夜喝了酒,拎着灯坐在屋顶上胡言乱语,说神象这种东西,供的人多了,便象真的;求的人多了,便更象真的。可它再象,也不过是泥是木,是金是纸。真正压人的,从来不是像,是人自己认下去的那个“理”。

他那时问,那要是连“理”都不讲了呢?

祁抱真醉得东倒西歪,还不忘翻个白眼,说那就看谁更不讲理。

云间月当时只当笑话听。

如今再想,竟觉得老头子未必不是早就把答案塞给他了。

若天命真压下来,讲理怕是没什么用。

那就只能硬顶。

但硬顶也不是站在原地同它比谁嗓门大。真要保人,得动。得抢在它前头。得在那张看不见的命网彻底收紧之前,先把山上雪从网眼里拽出来。

云间月低头,忽然又想起昨夜灯下那只乌木木匣,想起那道被山上雪亲手拆开的暗红封签。

闻家那个端正得近乎刻板的印记仿佛还在灯下泛着一点暗红。他垂眼看着掌心那点神象碎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还命。”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两个字。

她昨夜说得轻,像只是把一桩早晚得办的旧事摊开给他看。可越是轻,越说明这里头不是什么能轻轻放过的东西。

闻家要她回去,不会是请。

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才会在走前说出那句“如果这次回不来,就别找我”。

想到这里,云间月眼底那点淡笑彻底没了。

“想得倒美。”

他说。

夜色还深,屋外远山沉沉,偶有不知名的鸟在林间惊起一声,又很快没了。山里本该是最适合人慢下来、赖下去、把一件事明日再说的地方。可今夜之后,这座山忽然显得很小。

小得象装不下这场事。

他收回思绪,开始收最后几样东西。

卦布卷起,签匣扣紧,铜钱袋系牢,木牌从门边摘下。那块写着“只算生死,不算别的”的旧木牌被他拎在手里,边角磨得发亮,象这些年风吹雨打都落在了这一行字上。云间月看着看着,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