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月下追命(1 / 3)

山上雪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院门被她带上的那一下极轻,轻得象是不想惊动谁。可那声轻响落在夜里,还是把整间小屋都震得空了一瞬。云间月站在卦桌边,没有去送,也没有开口叫住她,只是听着她的脚步从廊下过去,穿过前院,又沿着那条他闭着眼都走得出的石阶一路往下,慢慢被山风吞掉。

风一灌进来,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裂开的三清像还摆在桌角。

裂纹从正中一路劈下去,象有人拿看不见的钝刀,在泥胎脸上慢慢划开一道口子。那裂缝在灯下不算狰狞,甚至有些安静,可正因为安静,才越看越让人不舒服。象它不是刚裂,而是本来就该裂,只是偏偏等到今夜,等到那副漂亮得过分的大吉卦落定之后,才肯把真相亮出来。

云间月垂着眼,看了它很久。

刚刚那股顶着天也不肯退半步的硬气,还撑在他骨头里,没散。可山上雪一走,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那股硬便不再是给人看的了。它沉下去,沉进胸口,沉得象一块生铁,压得人连呼吸都带了点钝。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拢起来。

铜钱边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叮声。

平日里他收这些东西,总是随手一拨,连正反都懒得看,哪怕有时一桌人围着,他也能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把签筒、铜钱、黄纸、旧布全卷成一团,像收摊不是收摊,是把一场刚唱完的戏草草落幕。可今晚不一样。他动作很慢,慢得近乎认真,认真得连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第一枚铜钱收入掌心的时候,他想起山上雪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不信。

也不是全信。

而是明明已经看见了裂像,也知道自己这回撞上的不是什么能靠嘴硬糊弄过去的小灾小病,却还是下意识想把事情压轻一点,象这些年她每一次坐到他摊前,把命丢过来又装作不在意时那样,先替他、也替自己留一线转寰。

她向来就是这样。

嘴上最硬,真到要命的时候,先想的却总不是她自己。

云间月捏着那枚铜钱,掌心慢慢收紧,随后又松开,把它放进旧布袋里。

第二枚铜钱落进去时,他把签筒扶正了。

签筒是旧竹做的,底座早有磨损,一边薄,一边厚,放在桌上总有点歪。他从前嫌麻烦,索性在底下垫了半片废纸,这么多年也没真换过。旁人若说起,他还总能一本正经地扯,说这叫“摊子有摊子的脾气,太正了就不灵”。

现在他把那半片废纸抽出来,捻了捻,忽然觉得这话真是胡扯到了头。

不灵这种事,原来也有分寸。

从前他拿“只算生死,不算别的”当木牌挂出去,拿“一律大吉”的口碑当幌子,半真半假,真真假假,靠的是眼、是手、是人心往哪边偏一寸。他知道哪句话该重,哪句话该轻,知道哪种人给一点希望就会自己爬回去,哪种人得先吓一吓才肯老实。他也知道自己没那本事真去改什么天条命册,于是索性不认那些太高太远的东西,只认眼前这一口气、一双脚、一条路,认人还能往前挪,就不算死局。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那尊三清像裂开的时候,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不是你不理,它就不存在。

天命两个字,过去在他这里,一直像街边酒客吹出来的酒气,人人挂嘴上,真要问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祁抱真倒提过几句,说人这一生,命分三重,天命最远,身命最实,人命最吵。那时云间月只当老头子又在装深沉。后来祁抱真又说,他这种人,是会给命添堵的;山上雪那种人,是会替命挨刀的。

他当年听了只觉得象句赔本笑话。

现在却忽然懂了一点。

他们两个,本来就不是让人过太平日子的命。轻的得去照命,冷的得去还命。谁也别想安安稳稳只做自己愿意做的那一半。

云间月。

山上雪。

一个看着轻,看着远,看着像天边随手就能散掉的一片亮;一个看着冷,看着硬,看着像山巅压多少年都不会化的一层雪。

第三枚铜钱被他放进布袋时,外头又起了一阵风。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签纸哗啦一响。

云间月抬手,把散开的几张签纸压住。

纸上墨迹有深有浅,旧的发黄,新的还带一点未散的松烟味。他平日里最烦整理这玩意儿,嫌麻烦,也嫌酸气。可今晚他却一张一张把它们理齐,按惯常的顺序收进匣子里,象是终于承认,这个摊子摆到这里,不只是个骗饭吃的戏台。

它是他这些年看人、看局、看命,攒下来的全部手感。

也是他到今天为止,唯一真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卜的卦说大吉,那就是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