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像世上没有什么局是这双手拨不动的。可今晚,他动作虽稳,却比平日慢。慢得象每一步都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落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云间月问。
“看你装模作样。”
“那你可看仔细点。”
“仔细做什么?”
“省得回头又说我糊弄你。”
山上雪一时没接。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今晚已经不太分得清,到底是更怕他糊弄自己,还是更怕他不糊弄。
云间月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按在竹筒旁边,静了片刻,象是在听风,也象是在等她最后一次反悔。可山上雪没有起身。
她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明明一副“你尽管来,我才不怕”的样子,手指却不知何时已经在袖中悄悄收紧了。
云间月看见了。
他没点破,只道:“伸手。”
“做什么?”
“叫你伸就伸。”
“你说人话。”
“手给我。”
山上雪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她手心有点凉。
云间月指尖在她腕骨处轻轻一搭,停了不过一瞬,便收了回去。轻得几乎象错觉。山上雪却象被什么烫到一样,立刻把手缩回袖里,声音都冷了半分:“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看你是活人还是纸人。”
“你是不是找打?”
“那看来还是活的。”
山上雪差点想把手边茶盏砸过去。
可这一闹,方才那种压得太紧的静反而散开了一点。她盯着他,想骂,又实在骂不出更重的。云间月像终于从她这反应里找回了一点熟悉的手感,唇角极浅地挑了一下,随即又收住。
“山上雪。”
“干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
“问什么?”
“要不要现在起身走。”
山上雪愣了愣。
这话来得太平,她反倒没马上听懂。
云间月看着她,耐心极好地补完后半句:“你若现在走出这扇门,这卦我就不碰了。明日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这张桌子照旧摆在这儿,你那封信当我没见过。”
山上雪心口微微一沉。
她知道,这是假话。
不是说云间月真会当没看见。
而是她知道,他在给她最后一次退路。
“你倒突然会装好人了。”她低声道。
“我一直都挺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你走不走?”
山上雪看着那三枚铜钱,又看了看他。
灯火落在他眼里,把那点少见的安静照得更清。她忽然想起前夜他说过的话,想起那句“你问的是神,我问的是手法”,想起他说赌桌上最值钱的不是骰子也不是牌,是势。
若换成别的客人,此刻他大概早已把局势摆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了。
可她偏偏知道。
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更深的东西却并不因此变轻。她看着他,半晌,才慢慢道:“不走。”
云间月眼底那点极淡的光,终于稳稳落住了。
“行。”
“但我先说清楚。”山上雪又补了一句,“你若再拿平时糊弄旁人的那套来哄我,我今晚就把你这张桌子掀了。”
“你掀一个试试。”
“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云间月道,“所以我才说,今晚别闹。”
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点怪异更重了。
今晚别闹。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象比前头那些互刺都更重。她一时竟真没再说什么,只看着他抬起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理齐。
云间月的动作依旧稳。
稳得象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手抖一下。
他先看她一眼,又看一眼桌上的竹筒,随后手腕一翻,铜钱在掌心发出一阵极轻的清响。那声响在夜里很细,却莫名把整间屋子都收拢了起来。山上雪下意识屏住呼吸,随即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明明不信。
可她还是看得太认真了。
云间月没有象平时那样边动手边胡扯,也没有随口讲什么“今晚风不错”“你这命看着不值钱却挺硬”之类的话。他只是垂着眼,一次,两次,三次,把铜钱在掌心轻轻转过,像把所有多馀的声气都压回去了,只剩一个最简单也最笨的动作。
山上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