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闻家来信(1 / 5)

那封信送到卦摊前的时候,天才刚过巳时。

南门老街正是最吵的时候。蒸饼刚出第二锅,油烟往上扑;卖糖的老汉敲着铜勺,敲得象要把整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茶棚里一桌脚夫争得面红耳赤,说昨夜城西赌坊里到底是豹子通杀还是庄家出千。云间月坐在摊后,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拨铜钱,正在给一个屠户模样的汉子看生死。

“你这趟不是问你自己。”他看了那汉子一眼,“你是替你弟弟问。”

那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点头:“是,是。他今儿午后要跟人进山,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云道长您给看看?”

山上雪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看他。她如今已经能分清云间月哪句是诈、哪句是试、哪句看似随口其实是拿人心往他想要的地方拨。那汉子手上新添的刀口、腰间挂着的两副饭囊、说到“进山”二字时下意识朝城北瞥了一眼,够云间月把前后猜个七七八八。

可她没拆台。

昨夜那番话之后,她看云间月的眼神跟前几日又有了点不一样。象是终于把这人最拿手的那层皮摸着了,心里却没因此更轻松,反而更难说清。

那汉子还在紧张地等一句准话。云间月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落,扫了一眼,懒洋洋道:“大吉。”

那汉子长长出一口气,刚想道谢,街口却忽然静了一下。

静得极短。

象一锅正滚着的水忽然被人拿冷铁片轻轻压住了面。

山上雪最先抬头。

街口立着一个穿灰褐短褂的中年男人,不高,不壮,面相也寻常,往人堆里一站几乎挑不出来。可他身上有种跟整条南门老街都不兼容的规整,像袖口褶子都拿尺量过,连鞋底踩在青石上的声响都压得一丝不乱。他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乌木漆面,边角包着极薄的一层冷银,匣口贴着一道暗红封签。

山上雪看见那封签时,指尖先冷了一下。

那不是坊市里常见的封泥,也不是官家的火漆印。暗红底色里嵌着一圈几乎看不出的细金纹,纹里压着三道比发丝还细的折线,像雪压竹枝,又象某种被人极熟练地掐住了喉咙的命脉。

她认识。

太认识了。

那是闻家的封法。

她脸上的神色只变了一瞬,快得若不是云间月恰好偏头看她,寻常人根本抓不着。可就那一瞬,已经够了。

“这位客人问完了没有?”灰褐短褂的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得没有一丝多馀起伏,“若问完了,我家主上有信,需亲手交给山姑娘。”

摊前那屠户还没反应过来,先被“我家主上”几个字唬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茶棚里争豹子与出千的那桌也不吵了,蒸饼婶子探着脑袋往这边瞧,卖糖老汉小声嘀咕一句:“哟,排场还不小。”

云间月没接话,只看向山上雪。

山上雪已经把那一瞬的失态收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重新挂回平日里那层冷冷淡淡的样子,像只是接一封寻常不过的帐单。

“给我。”她说。

那男人却没立刻递。

他抬眼看了山上雪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后才双手柄木匣往前送了半寸:“家里交代,须山姑娘亲手启封。”

“我说给我。”

这回山上雪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

那男人没再多言,把木匣递了过来。山上雪接匣时,手指稳得很,连一点颤都没有。可云间月坐在旁边,看见她拇指落到匣边的那个位置,比平时收刀鞘时多用了半分力。

这不是她第一次碰这东西。

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东西找上门。

山上雪把木匣放到桌上,指尖在那道暗红封签上一抹,动作利落得象切断一根细线。封纹应手而开,连半点尤豫都没有。围观的街坊什么都没看明白,只觉得她手腕轻轻一翻,那封签就象自己散了。

木匣里只躺着一封薄信。

雪白信纸,没写抬头,只有一枚压得极正的黑字印记。山上雪一目十行扫过去,眼神一寸寸冷下去。那信不长,短得几乎不象来信,倒象一道通知。

云间月没去看信上的字。

他只看山上雪。

她平时冷,跟此刻不一样。平时那种冷是雪,是风,是懒得搭理人;此刻这点冷却象从骨头缝里浸出来的,熟得过分,也旧得过分,象有人隔着很多年,又把她按回了她原本最不想站回去的位置。

“写什么了?”他问。

山上雪没抬头,先把信折回去,重新塞进匣子里,动作快得象要把那几行字也一并塞死。她淡淡道:“家事。”

“家事?”

云间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