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悠悠转了一圈。铜色在他指间翻来复去,像转旧年赌桌上的筹码,也象转一句迟迟不肯落地的话。
山上雪看着这动作,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那些旧事,想起“村口坐庄”“会看人下菜碟”“见过比赌桌更吃人的东西”。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七八分,可到了今天,她又觉得那七八分不过是一层外壳,底下还压着别的。
“怎么不说了?”她问。
“在想该从哪句骗你比较省事。”
“你试试。”
“胆子见长。”
“被你练出来的。”
云间月终于笑了一声,笑意不高,像从喉咙里轻轻滚过去。他把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抬手示意山上雪坐下:“行。既然你今日非要问,那我便多说两句。”
山上雪没立刻坐,只先看他一眼:“你若再跟我说一堆弯弯绕,我今晚就把你那三枚铜钱扔进沟里。”
“那不成。”
“为何?”
“我还指着它们养家。”
山上雪冷笑:“你哪来的家。”
“你这不是么。”
这人顺嘴胡扯的本事依旧没变。可不知为何,山上雪听见这句,心里那股原本绷得发硬的劲反倒先松了半分。她最终还是坐了下来,隔着木桌看他,像等他把那层总爱遮人的皮慢慢揭开。
云间月垂眼看着掌心铜钱,过了片刻,才慢悠悠道:“你今日来问我这卦到底靠什么,其实问错了一半。”
“哪一半?”
“你以为外头那些人来我这儿,真是来问卦的?”
山上雪眉梢一动。
“难道不是?”
“有的是。”云间月道,“赵四海那种,是真踩在死在线,来求一句敢走下去的胆。寻药那少年,也是。可更多时候,人到我摊前,嘴上说的是卦,心里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那问什么?”
“问天。”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却象一粒石子正正砸在灯影边上。
山上雪眯了下眼:“讲清楚。”
云间月抬眼看她,唇角挑了一下:“譬如书生来问秋闱,嘴上是问前程,心里其实想问的是,老天到底肯不肯给他一口饭;富商来问买签,嘴上说求活,心里其实想问的是,只要银子给够,这世上有没有人能替他把天理也买通;再譬如你平日追着我问,为什么总是大吉……”
“我问的是你在搞什么鬼。”
“差不多。”云间月一本正经,“你也是想问,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真神仙,能让一个满嘴胡扯的师兄天天坐在街边,还真把人往活路上送。”
山上雪额角一跳:“我没这么蠢。”
“你没这么说,不代表你没这么想。”
“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那便算我替你说了。”
山上雪瞪着他,正要开口,却见云间月已经把那枚转在指间的铜钱轻轻弹起。铜钱跃到半空,落下,正好打在另一枚边上,碰出一声极脆的响。
“所以我说,你问错了一半。”他道,“他们来问的是神,靠的是命。”
山上雪心里一动。
她看着他,没有插话。
云间月却在这里停了停,象是故意等她接。山上雪太熟这人脾性,知道自己若不开口,他能硬生生把一句最要紧的话拖到茶凉。于是她只得接下去:“那你呢?”
云间月笑了。
这回那笑意比先前真一些,带着点终于把鱼引上钩的松快。
“我不一样。”他把铜钱扣回掌心,抬眼看她,“我问的是手法。”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山上雪盯着他,半晌没动。
这句话她其实早该想到。
从最开始在摊前看他胡说八道起,她就知道这人不会老老实实拜神看命;从赵四海那一卦起,她便看见他是如何从泥、水、盐晶和一句句问话里硬拼出一条活路;自那夜他说起村口坐庄的旧事后,她更清楚他那一身本事半点不靠正统卜法。可直到此刻,这句话被他亲口、正正经经说出来,她才象忽然听见某层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咔”一声扣上。
“手法?”她慢慢道。
“对。”
“所以你那些卦……”
“有些看,有些做。”云间月道,“真要讲起来,无非就是先看人脚下踩着什么局,再看这局里哪一块还能动。船能不能换,灯能不能调,人会不会慌,慌到什么地步就会自己往活路那边跑。能动的,我就顺手推一推;动不了的,我就换个法子,让他自己先信一步。”
“信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