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商那一遭过去之后,南门老街倒比平时更热闹了些。
卖糖的说云道长连金叶子都能往外推,必然是真有些仙缘;卖蒸饼的婶子却啐他,说什么仙缘不仙缘,不过是那姓钱的黑心话说得太恶,换谁听了都想拿铲子拍过去;茶棚老板更讲究,给这一桩事下了个折中的结论,说云间月这人平日虽滑头,关键处倒还算有点人味。
云间月对此依旧没意见。
甚至可以说,他仍挺受用。
只不过这回他受用得比前两日收敛了些。许是钱老板那一匣银子在眼前开了又合,到底留了点硌;又许是山上雪那句“你刚才那副样子挺吓人”终究让他记住了,今日再听街边夸他神时,他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样,眼底那点笑却不再象先前那样一路亮到底。
像灯还点着,只是灯罩被人轻轻压低了一层。
到傍晚时,街上终于慢慢空了。
最后一锅蒸饼卖得只剩半屉,茶棚也只馀两桌客。卖糖老汉提着铜勺,一边收摊一边还不忘朝这边探头:“云道长,今儿还不收?”
云间月靠在椅子里,手里转着三枚铜钱,眼都没抬:“再坐会儿。”
“坐什么?”
“等天黑。”
卖糖老汉嘿了一声:“你这人,白天卖命,晚上还卖月亮不成?”
云间月慢悠悠道:“不卖。月亮太贵,你买不起。”
老汉被堵得直摇头,笑骂一句“真不是东西”,终究提着家伙什走了。茶棚老板也收了铜壶,临走前同山上雪打了声招呼,叫她若回去得晚,记得把门栓带紧。等最后一道脚步声也远了,整条南门老街才象真正松了下来。
风顺着空巷穿过,把白日里留下的热气一点点卷走。桌边小灯刚点起,火苗不大,却把木牌上的字照得更清。
只算生死,不算别的。
山上雪抱着手臂看了会儿那八个字,忽然道:“你今日倒安静。”
云间月还在转铜钱,闻言头也不抬:“你若觉得不习惯,我也可以立刻多说两句。”
“少来。”
“那你想听什么?”
山上雪没立刻答。
她今日其实憋了一整天。
白日里人多,富商那出戏又闹得足,她不好当着一街人追着问;后来摊前来来去去又有些真问卦的,她站在旁边看云间月照样给人掷“大吉”、照样嘴碎、照样能把一句半死不活的话说得旁人心里安稳些,便更觉得那股别扭卡得慌。
因为她如今越来越看不懂这人了。
或者说,不是看不懂,是看见的层太多了。多到她一时分不清,哪一层才真是他。
他会笑着推开许家公子的银,也会眯着眼看钱老板那匣金叶子发亮;他能把一个问前程的阔少爷堵得脸都绿掉,也能在富商把“别人替我垫命理所当然”说出口时,冷得象口结了冰的井。偏偏下一刻,他又能坐回这摊子后头,拿铜钱转出一脸散漫,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上雪想到这里,终于开口:“我今日想听真话。”
云间月这才抬眼。
灯火落在他脸上,把眼尾那点惯常的懒意照得很浅。他看了山上雪片刻,忽然笑了:“师妹,你这话说得象我要死了。”
“你少贫。”
“真话可不便宜。”
“我又没欠你钱。”
“那不一定。”云间月把铜钱往桌面一抛,铜钱转了两圈,清清脆脆停住,“你这几月拆我多少回台,我都没跟你算。”
山上雪白了他一眼:“若不是我替你拆,有些人还真要把你捧上天。”
“捧上去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摔下来摔死你?”
“那就说明我命轻。”
这人又开始拿话往旁处滑了。
山上雪盯着他,忽然不想再顺着这层皮闹了。她走近一步,手指点在桌边木牌上,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些。
“云间月。”
“恩?”
“你外头这‘神卦师’的名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云间月眨了下眼,像没听懂:“街坊们嘴闲。”
“我是问你。”
“我不是早说过么,活着回来的人会替我作证。”
“那不够。”山上雪盯着他,“赵四海那回,寻药少年那回,天机司摸底那回,甚至今天那姓钱的来买签……我都看见了。你不是靠天,也不象真靠卦。”
她顿了顿,指尖在木牌边角轻轻一敲。
“你这‘大吉’,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做出来的?”
夜风吹过,灯芯轻轻炸了一下。
云间月没立刻答,只伸手柄那三枚铜钱重新拢回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