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司那人一走,南门老街先安静了一小会儿。
这一小会儿很短,短得象有人刚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水面只来得及缩一下,便又不得不顺着原先的波纹往外荡。可就是这一下缩,让街上原本已经被晨气垫热的人声都象轻轻滞了一滞。卖糖的铜勺悬在半空,茶棚老板提着铜壶站在桌边,连卖蒸饼的婶子都下意识多看了云间月两眼,像想张口问一句什么,又怕问出来显得自己太多事。
真正先活过来的,还是那块木牌。
风从南门口灌进来,把它轻轻一撞,木牌边角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很清的响。
只算生死,不算别的。
像提醒,也象挑事。
云间月却一点不象被提醒的人。
他把那三枚刚收来的铜板往掌心里一拢,先掂了一下,又嫌弃似的用拇指擦了擦边,仿佛方才站在摊前的不是天机司的人,只是个爱占便宜又给不起卦资的穷客。
“天机司的人也太抠了。”他说。
山上雪原本还忍着,听见这句,到底还是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像顺手柄方才街上那点僵气扯开了个口子。卖糖老汉先跟着咳了一声,笑得胡子都抖了两下:“三枚铜板也收,云道长你是真不挑。”
云间月理直气壮:“官家的钱不是钱?”
“可人家那是来敲打你的。”卖蒸饼的婶子忍不住插了句嘴,“你还真敢收?”
“为何不敢?”云间月抬了抬眼,“他来都来了,话也说了,卦也问了。总不能只白听我开口,不给茶钱。”
茶棚老板提着铜壶走近些,压低声音道:“云道长,刚才那位……真是天机司的?”
这句一出,旁边几个人耳朵顿时都竖起来了。
云州城里什么最耐嚼?
不是谁家儿媳跟婆母吵了嘴,也不是谁家小子半夜翻墙摔断了腿。最耐嚼的,是“官面上的人为什么会跑来找你”。这事若落在米铺、药行、盐路上,众人先想到的是税和案子;可若落在一个街边卦摊上,味道便立刻变了。
云间月显然也知道这帮人此刻在等什么。
他们不是怕,只是好奇。怕里裹着一点兴奋,兴奋里又裹着一点“若真沾上了高人,那以后说出去也体面”的热心。坊市里的人向来这样,日子苦归苦,一有热闹,还是要先踮脚往前凑一凑。
于是云间月叹了口气,语气很是为难:“这叫我怎么说呢。”
山上雪一听他起这腔调,便知道他又要开始装了,索性抱着骼膊往后靠了靠,等着看他往哪儿演。
云间月果然先皱了下眉,仿佛很认真掂量了一番,才慢吞吞道:“若按人家的说法,是例行看看我这摊子到底算不算胡说八道。”
卖鱼的立刻接话:“那按你的说法呢?”
云间月端起茶盏,吹了吹:“按我的说法,大概是听闻我这里卦准,官面上也想来沾点吉气。”
这句一落,街边先静,随后便哄地笑开了。
“你还真敢说!”
“云道长这张嘴,早晚得给自己惹祸。”
“可人家刚才也没把他怎样啊。”
“不但没怎样,还留了卦资。”
“你别说,这么一看还真象来捧场的。”
山上雪眼皮一跳,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坊市里这帮人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种地做买卖,而是顺着一句胡扯,硬生生把它传成半条真事。你今日说官面上来摸底,他们能记住三分;你若说官面上都来问卦了,不出半个上午,这消息就能添油加醋长出七八个尾巴,传得比原话还象模象样。
她刚想到这里,卖糖老汉已经先拍起腿来:“我就说嘛,若不是有真本事,天机司的人能专程跑这一趟?”
“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在敲打。”茶棚老板还存着点谨慎。
“敲打归敲打,”卖蒸饼婶子显然也被吊起了劲,“能专门来敲打,那也说明云道长这摊子不是一般摊子。”
“对对。”
“寻常骗子哪配劳动官面上的人。”
“你这么一说,倒更象高人了。”
街边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象回事。方才那点本来还沉在底下的紧意,转眼便被这股热闹顶了上去,竟真朝着“高人被官面看重”那方向滑了过去。
山上雪看得额角直跳。
这种地方人多嘴杂,一旦没把事做绝,剩下那半截空白便会被街坊自己拿热心填满。填着填着,一桩摸底的冷事,也能让他们说成高人得势的喜事。
云间月却象很享受这一幕,坐在桌后连姿势都没换,只懒洋洋补上一句:“诸位也别太高看我。”
“不高看不高看。”卖糖老汉连连摆手,脸上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