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死买卖(2 / 4)

微微一蜷。

她想起赵四海问能不能活着回江,想起那个瘦少年问上山采药能不能回来,也想起方才那个湿冷夜客坐在桌前,嗓子哑得象灌满了水,却仍死死问一句“我是不是死得冤”。

他们问的东西当然不同。

可那份逼到眼前、再也绕不开的“结果”,却是一样的。

“可你方才接的已不是生,是死。”山上雪低声道。

“死也是生死里的一半。”

云间月说得理所当然,象这本就不值得奇怪。

“活人来问,是想知道怎么不死;死人来问,是想知道自己死得值不值、冤不冤、有没有被人乱写了一笔。”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懒散,眼底却淡了几分玩笑。

“说到底,问的还是同一桩买卖。”

山上雪盯着他:“你把这种事叫买卖?”

“不然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才更象买卖。”云间月打断她,“一个人把最要紧的那个问题拿到你桌上,你若接了,就得给他一个能落地的说法。活人拿命来赌,死人拿执念来问,赌注都摆在这儿了,不叫买卖叫什么?”

山上雪一时竟接不上。

云间月见她不说话,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只不过这行当,比赌桌贵。赌桌上输的是铜板,输急了也无非脱层皮;到我这儿,押上来的往往是最后一口气,或者死都闭不上眼的那点念想。”

桌上小灯轻轻一晃,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本来随意的话意外照出了些冷色。

山上雪忽然明白,云间月嘴里最轻的时候,未必就是他心里最轻的时候。

他也许只是太习惯把那些真正沉的东西,说得象闲话。

“那你为何说,活下来的人才算结果?”她问。

“因为别的结果都靠不住。”

“什么意思?”

“很简单。”云间月道,“你今日给一个人看前程,说他三年后富贵,他三年后若真富了,也未必会回来找你;若没富,他多半只会骂你胡扯。你给一个人看婚事,说这姻缘合,他过几年若过得好,未必记得谢你,过得不好,却一定记得怪你。”

他说着抬了抬眼,语气里又带回一点熟悉的刻薄。

“人这种东西,遇上好事爱说是自己本事,碰上坏事才想起找个算命的顶锅。”

山上雪差点被这话噎笑,想反驳,却发现还真不算冤枉人。

“可生死不同。”云间月道,“一个人若真从死局里活着爬回来了,那结果便摆在你眼前,不由他嘴硬,也不由旁人胡说。活着,就是活着。”

他指尖在桌上一点。

“这是最笨,也是最实的证据。”

“若没活着回来呢?”山上雪问。

“那就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

“对。”云间月看她,“没活着回来的人,既不能来谢,也不能来砸摊。死局里究竟是我说错了,还是他自己没按活路走,外头的人爱怎么猜便怎么猜,反正最后能真正把话坐实的,从来只有活着回来的人。”

他说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

山上雪却从这份平静里,听出一点近乎冷酷的实在。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骂他的那句“回不来的自然给不了差评”,那时她更多是在拆台。可到了今晚,她才真正明白,这不只是个黑心笑话。

它甚至是云间月这门生意能立起来的底子。

因为生死的结果,从来不靠嘴评。

只靠人有没有回来。

“所以你才说,活着回来的人才有资格给结果。”山上雪慢慢道。

“对。”

“那方才那个呢?”她指了指椅面上未干的水痕,“他已经死了。你又怎么给他结果?”

云间月看了一眼那点水痕:“死人问的,不是结果,是旧帐。”

“有区别?”

“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接下来怎么走;死人来问,多半问的是先前那一步到底是怎么崴下去的。”

他语气淡淡:“一个问活路,一个问冤路,本质上都在生死里,只是前后不同。”

山上雪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得不承认,若按这套说法往下捋,今晚那个湿冷夜客的确也算被云间月这块木牌招中的“客”。可承认归承认,她心里那点不舒服却没全散。

“你这摊子听起来不象算命,倒象替人收尸前最后补一句公道。”

云间月闻言,竟挑了下眉:“这话说得不错。”